林黛玉的结局,是《红楼梦》留给世人最大的谜团之一。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回到《红楼梦》原文本身,从作者留下的重重线索中抽丝剥茧,或许能找到一个令人震惊,却又无比贴合原著悲剧基调的答案。
判词与判画的惊人暗示:并非“泪尽”,而是“玉带”?
要探寻林黛玉的结局,首先必须看书中第五回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看到的“十二钗正册”中的判词和判画。黛玉和宝钗的判词判画是在一起的,这本身就意味深长。其中关于黛玉的关键信息是判词中的“玉带林中挂”和判画中描绘的“两株枯木上悬着一围玉带”。
传统的理解往往将“玉带”误认为是仙女的飘带,想象着飘带缠绕在树上。但原文写得非常清楚,是“一围玉带”。玉带,在明朝汉人的服饰中是系在腰间的腰带,无论男女都会使用。它不是轻飘飘的丝带,而是一个可以系成“一围”,也就是一个圈的物品。
再看判画:“两株枯木上悬着一围玉带”。这里的“两株枯木”拆开来,就是一个“林”字,但强调是“枯”,意味着“林”已经死去。而在两棵枯树之间,“悬着”或“挂着”的,是那个“一围玉带”。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在一个死寂(枯木)的地方,一根腰带被解下来,系在两棵树之间,形成一个圈。这个圈用来做什么呢?联想到“玉带林中挂”,再结合那个能形成“一围”的腰带……天哪,这个画面指向的,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上吊自杀!
这个解读可能让人难以接受,甚至会破坏心中林妹妹仙女般的形象。但作者在书中多次暗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悲剧,《红楼梦》中每一个人的结局都非常惨烈,充满血泪。前八十回有多么诗意美好,后来的结局就有多么悲惨决绝。这种巨大的反差,正是文学悲剧震撼人心之处。
书中其他细节的伏笔与呼应
除了判词判画,前八十回中还有多处细节似乎都在为这一结局埋下伏笔:
•“拿绳子来勒死我”: 在第五十七回,紫鹃试探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宝玉听后瞬间痴呆。黛玉听闻宝玉的反应,原本吃下的药都吐了出来,咳个不停。紫鹃为她捶背,黛玉却说:“你不用锤,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这句话当时听来像是气话,但脂砚斋在此处有批语说:“此言不假,符后文短命”。这是否正是在明确暗示,林黛玉后来的结局正是用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冷月葬花魂”: 中秋夜联诗时,湘云说“寒塘渡鹤影”,黛玉接了句“冷月葬花魂”。如果说“寒塘渡鹤影”暗示了湘云的命运,那么“冷月葬花魂”则直接指向了黛玉死亡的细节。尽管刘心武老师以此为据认为黛玉沉湖,但他误解了“冷月”——中秋月是皎洁的,不叫冷月。而“葬花魂”的时节,应该对应黛玉葬花的时节,那是在三月中旬,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黛玉《葬花吟》的结尾正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春尽之时,便是花落人亡之日。
•“昨日黄土…今宵红灯…”: 《好了歌》的注解诗中有句:“昨日黄土拢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脂砚斋明确批语,“昨日黄土拢头送白骨”这句话写的就是黛玉等人的结局,点明黛玉后来成了“白骨”,送白骨即是安葬。紧接着的“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则说的是宝玉和宝钗成婚。这一强烈的对比——前一天埋葬白骨,后一天洞房花烛——令人心碎。这被作者比作“风月宝剑”的正反两面:正面是恩爱、是“心”(指活着),反面是悲痛、是死亡(白骨)。宝玉正是在埋葬了黛玉的白骨之后,转头便投入了宝钗的怀抱。这句话也被认为间接暗示了黛玉上吊而死,并联系到明亡清兴的历史寓意(君死国灭)。
此外,黛玉的《葬花吟》以及宝玉为晴雯写的《芙蓉女儿诔》中,也有许多关于黛玉结局的暗示。晴雯被视为黛玉的影子,写给晴雯的诔文,或许寄托着对黛玉的哀悼。
综合这些原文中的线索:判画中的“玉带林中挂”和“一围玉带”形成的圈,第五十七回“拿绳子来勒死我”的谶语和脂批,以及《好了歌》注解诗中“送白骨”与“卧鸳鸯”的惨烈对比,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心痛的结局:林黛玉并非病死或泪尽,而是在绝望之中,选择了上吊自杀...。
这或许是最不浪漫、最残酷的一种死亡方式,但它却与《红楼梦》通篇渗透的悲剧氛围、人物命运的不可抗拒性,以及作者“字字看来皆是血”的创作心境紧密相连。这才是《红楼梦》真正的力量所在——它不回避人生的残酷与毁灭,将极致的美好撕碎给你看,让读者在悲痛中感受到命运的沉重与艺术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