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三首：月光下的土地

那些被收割的秸秆还保持弯腰的姿势
像父亲暮年时扶着锄头的背影

我走过田埂时
听见泥土开裂的声音
比去年更沉一些
月亮的刃口正缓慢切割夜的肌腱

远处的打谷场空着
石磙上落满星屑
有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
把月光抖落成碎银
滚进新翻的土块里

而我始终不敢抬头
怕看见月亮背面
密布着和父亲手掌一样的
皲裂的刻痕

风从田垄尽头吹来
把稻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谁在大地上抄录一首
关于盈亏的古老民谣

巷道掘进到第七百米时
月亮掉了下来
卡在钢钎与岩层的缝隙间
像一枚未爆的雷管

矿工们用头灯照它
光弧划过煤尘弥漫的空气
那里有淬火的星子簌簌坠落
比凿岩机的轰鸣更寂静

有人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
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火柴擦亮的瞬间
月亮在岩壁上投下影子
像谁遗失多年的工牌

掌子面的水渗出来
漫过胶靴的齿痕
月亮在积水中摇晃
碎成无数块矸石的棱角
比炸药引信燃烧时更灼人

升井时遇见塌方
一块月亮形状的岩石砸在轨道上
矿车碾过的声音
像某个人在黑暗里
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而地表的人正举着酒杯
说今晚的月啊
多像锻炉里刚出炉的铁

母亲揉面时
月亮掉在了面盆里
银辉顺着面团的褶皱流淌
像她鬓角新添的白发

竹筷在面盆里画圈
搅碎的月光又慢慢聚拢
就像那些年在泥灶前
她用围裙兜住我打翻的米汤

面盆边缘结着面粉的霜
月亮在里面越揉越薄
薄得像外婆留下的花布补丁
被油烟浸得发亮

后来我在异乡的夜里
看见月亮悬在高楼之间
突然想起某个冬夜
母亲用手背擦去面盆上的水汽
月光在她指节的茧上
碎成了一地未凉的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