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坚 / 庞洁、衣水诗歌荐读|《当代·诗歌》2025年2期

《当代·诗歌》2025年2期

严重的过敏症令他痛不欲生

——兼记一桩乡村审判

一

“疯子云游回来啦”

消息不胫而走

每个人脸上都愁云笼罩

——题记

见过疯子的人

都会感慨他俊朗的外表

那时候他还没疯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为了谋生他干过诸多营生

他脑子灵光

农闲的时候便埋头读书

村里人不懂他手捧的“天玄地黄”

后来出去捡白事的废品卖

有人说他是因此受了诅咒

也有人说他读了太多书被反噬

二

从勤劳良善的天使

变为招致不幸的魔鬼

只需一瞬间

他发病时双眼失神如无底的黑洞

有一次全裸着身体扇老父亲的耳光

老母亲在一旁暗自垂泪

村里没人懂这暴殄天物的文明病

——被迫害妄想症、躁狂症

点燃他内心的火星

终于在一个黢黑的夜

疯子把亲生父亲砍成重伤后逃走

没有人找寻

所有人如释重负

村里消停了几年

三

“叔我回来了，婶儿我回来了”

疯子跟每个迎面而来又四散逃开的人

热情打招呼

看上去今天的阳光和昨天没有分别

而空气里增添了铁锈腐蚀的气味

为了防止他逃出去祸害更多人

这次族人用铁链把他反绑在松树上

和着毒药的拌汤端到疯子面前

这是他今生最后一顿饭

干硬的松树皮被磨成了一堆木屑

瘫在身下

捆着着他的金属狗链

也狰狞着变形了

剧烈的挣扎定格为一帧静止的图像

身后巨大的村庄坍塌为湖泊

他幻化作一只轻于尘埃的蜉蝣

划过水面时

勾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四

承受暂时的苦难

是人们得救的必由之路

——尾声

旁观他的人

如湖面上静止的蜻蜓

也渴望成为一只蜉蝣

以免沦为鱼和水鸟的午餐

而居于湖水深处的鱼群

同样渴望成为蜉蝣

以躲开渔网和鱼叉

——整个湖泊都渴望成为一只蜉蝣

作者简介：庞洁，诗人、作家。著有诗集《从某一个词语开始》《诗面庞》、随笔集《孤意与深情——〈诗经〉初见》等。

（摄影：Mathilde Langevin on Unsplash）

衣水

咕噜噜声，像三颗迥异的紫黑色葡萄

呈现饱满。一定是斑鸠

这闹市的隐居者和幻想家

我是来自未来的拜访人。这鲁院小花园：

松柏是亲爱的鲁迅先生

木樨、木棉、金银木，活化石银杏

玉兰、梅花，治愈系龙爪槐

昨夜的花脚蚊：抑郁症患者早已逃离

一定有斑鸠藏在椭圆的清晨

葡萄的光，抻平美人已久的褶皱

夜色颗粒隐秘作响。如烟嘴里的炮珠

炸出这夜晚追忆的巧克力

烟草味和秋蚊声。明灭可闻

元大都土墙：木樨树收拢明晨的雀鸣

安魂曲如谜。谜底是护城河沉睡的锦鲤

这一支香烟的尽头。一首诗的遗址

供后人猜想、凭吊和无休止地把玩、解读

一个叫忽必烈的猛男。不是此刻的我

我走访大元。我只用雨点般的符号

统领这后现代的夜晚。我不能糊涂

我发现卑微是圆形的

活跃是机灵的多边形。多变的课堂和忙碌

沉进落日的圆中。这静寂的鲁院小院

是圆。我的雪茄是无数圆形的巧克力味道

格心之时，我发现卑微是圆形的。此刻

我发现这卑微适宜于我。这雪白沉稳的

小径，我在每日清晨和傍晚各走过三回

仿佛阅读博尔赫斯的小说，惊疑重现

小径分岔的夜晚。花园的精灵向我私语

不敢应答。我缓步在圆中。圆之外

我惧怕这稳固的三角形。显赫的外衣

乃身外之物，任凭它去。唯秋虫为伴

有宁谧吐纳，有这尘土和卑微为食

釉彩身体已属多余。我喜爱这白养育着黑

我不是“辱骂群众的人”。这黑养育着芦苇

这巨幅水彩人物：简陋的线条和色点

只勾勒肚腹撅起的衣饰。庞大的身躯

只在留白中发现。五官都躲进了虚空

我提醒自己：这不是客观主义工笔画

不能请求画家每笔都画得活生生有神

即使贪吃幼童，竟无点上枯萎的眼睛

这画太残忍。我提起画笔，很想补上

所有人的两只耳朵。听一听世间嘈杂

再想补上无数鼻孔。闻一闻汽车尾气

可惜皆非我所愿。我在小说午夜猿人

早下定论：无眼。无鼻。无耳。无嘴

我笃信这面孔一片空白。无脸是表象

我不再做悖离挣扎。这一切都是艺术

重现或明日再现。我们逐渐逼近未来

作者简介：衣水，诗人、作家，现居郑州。著有长篇小说《分叉的夜晚》、短篇小说集《午夜猿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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