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虽然只在《红楼梦》开篇几回中出现,但他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引子人物。曹雪芹精心设计了他的一生,其作用至关重要,堪称全书的“微型预告”和“哲学总纲”。借甄士隐的一生,作者主要说明了以下几点:
甄士隐的故事是一个高度浓缩的悲剧模型,提前预演了贾府乃至整个封建社会的兴衰史。
盛(开篇):甄士隐是苏州阊门外的一个乡宦,家境殷实,生活闲适(“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人乐善好施。这对应着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时期。
衰(过程):他的悲剧接踵而至,且一环扣一环:
丢失爱女(英莲):象征美好事物被无情毁灭,是“悲剧的开端”。
遭遇火灾(葫芦庙炸供):天灾人祸,彻底摧毁他的物质基础(“烧得一片瓦砾场”),象征着家族“忽喇喇似大厦倾”的毁灭性打击。
投亲受挫(岳父封肃欺瞒):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揭示了在灾难面前人际关系的虚伪和不可依靠。
悟(结局):在经历一系列打击后,他看破红尘,随跛足道人出家。这预演了贾宝玉最终“悬崖撒手”的结局。
因此,甄士隐的“小荣枯”就是贾府“大荣枯”的一个精确缩影。 读者先看完他的一生,就对后面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家族史诗的悲剧基调和发展方向,有了一个心理预期。
这是甄士隐故事最核心的哲学贡献。《好了歌》及其注解,是全书点题之笔。
《好了歌》:由跛足道人口中唱出,指出了世人痴迷的“好”(功名、金银、娇妻、儿孙)都是虚幻的,只有“了”(舍弃、放下)才是最终的归宿。
《好了歌注》:甄士隐听完后,当即为之作了一番精妙的注解。他不是简单地理解,而是瞬间彻悟。他的注解用具体意象(“陋室空堂”、“衰草枯杨”、“蛛丝儿结满雕梁”)描绘了人世间的富贵无常、命运翻转,完美地诠释了《好了歌》的“色空”思想。
这说明,甄士隐的悲剧不仅是个人的不幸,更是具有普遍性的哲学寓言。 作者通过他告诉我们:人生的所有“好”,最终都逃不过一个“了”字。这种对世俗价值的颠覆性看法,奠定了《红楼梦》全书悲凉而深刻的哲学底色。
甄士隐的命运充满了偶然性和无力感。
女儿是看社火花灯时偶然丢的。
家是被邻居葫芦庙意外失火烧掉的。
这一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个人在命运面前显得渺小而无助。这种“命运弄人”的无力感,笼罩了全书几乎所有主要人物的命运(如林黛玉、晴雯、迎春等)。他们的悲剧似乎从一开始就已注定,无论怎样挣扎,都难以逃脱命运的罗网。
甄士隐在结构上起到了“穿针引线”的关键作用:
引出贾宝玉:他是在梦中亲眼看见僧道携带“顽石”(通灵宝玉)下凡历劫的第一人,直接勾连了神话与现实两个世界。
引出甄英莲(香菱):他的女儿英莲,是整个故事中第一个登场的“金陵十二钗”副册人物,她的悲惨命运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序曲。
引出僧道:他是第一个与超脱的僧道二人产生交集的凡人,奠定了全书“超现实”的叙事框架。
总结作者借甄士隐的一生,旨在为整部《红楼梦》立提纲、定基调、明哲学。
他像一个戏剧开幕前的旁白,用自己短暂而惨痛的经历,向观众预告了这将是一个关于:
富贵无常、盛宴必散(家族悲剧);
命运弄人、万境归空(人生哲学);
看破红尘、出家了悟(最终归宿)的故事。
理解了甄士隐,就等于拿到了解读《红楼梦》悲剧内核和哲学思想的一把钥匙。他的一生,就是一部微型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