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曾经风流倜傥的教师,那身英俊潇洒
早藏进皱巴巴的薄皮下——
骨头撑起的轮廓,裹着二十载病痛的霜花
当年右手握粉笔、左手执教鞭的臂膀
如今只剩一双哆哆嗦嗦的手,拄着拐杖
在走廊里挪着步子,每一步都拖着累
咳,那个执教半生、叱咤教坛的铁血汉子
终究衰弱成了要靠人照料的孩子
父亲走了
在清明节的下午四点
子女早备好了一切
五年前先赴天堂的母亲,早为他缝好了寿衣
他安详得像沉进一场浅眠,没留半分慌张
父亲走了
回了生他养他的地方——那年吃百家饭长大的巷弄
回了他许身党的教育事业的起点上
要在大塔阳公墓里,守着家乡的方向
和曾经疼过他的老者,再唠唠旧时光
还要去松溪村畔
听学校里飘来的朗朗书声
和老同事碰一杯过往的岁月
再跟长眠于此的母亲,把家常絮得绵长
也会去茶园吧——那年勤工俭学的山坡上
他曾立誓,不让一个村娃因贫失学
双休日领着孩子采茶的身影
被《人民日报》的铅字、《央广新闻》的声响记着
从桃阴山顶的高音喇叭里,传得很远很长
父亲走了
回了杭州大学的课堂——那年他还是少年郎
回了桐庐中学、分水中学的办公室窗下
回了教育局、司法局、教师进修学校的灯火旁
他说太累了,要睡会儿
睡梦中,该是捡着了遗落在大江南北的脚印
一一串起,搭成通往天堂的桥
走向比远方更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