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8日的汉城。韩先楚站在南山制高点,脚下是被炮火熏黑的联合国军旗。参谋们正兴高采烈地清点战利品,他却盯着手中那份伤亡统计表,指节捏得发白。
"军长!"参谋长挥舞着缴获的威士忌跑过来,"彭总来电嘉奖咱们突破三八线!"
韩先楚没接酒瓶,反而递过电报草稿:"发给志司。"纸上只有九个铁画银钩的字:"打的全是骨干,休整是必须的。"
参谋长愣住了。三天前,正是韩先楚亲自带着124师强渡临津江,战士们用身体在冰河里搭出人桥。现在汉城拿下了,军长怎么......
"去发报。"韩先楚转身望向南方。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溃退的美军在炸毁物资。他突然问:"知道42军黄草岭阻击战吗?"
参谋长当然记得。上月东线最惨烈的一仗,371团4连打得只剩7个人,仍牢牢钉在阵地上。战后打扫战场,战士们冻僵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那个连,"韩先楚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全是38年参军的老兵。"他猛地扯开军大衣,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毛衣——那是四保临江时老百姓送的。
发报机滴滴答答响着,韩先楚的思绪回到三天前的临津江畔。炮火映红江面时,372团政委第一个跳进冰河。那是个参加过平型关战役的老兵,入水前最后句话是"保护好新兵"。现在他的遗体还在江底沉着,而汉城的庆功宴已经摆好了。
"军长!彭总回电!"通讯兵气喘吁吁跑来。韩先楚展开电报纸,上面只有更短的七个字:"同意。就地转入防御。"
他长舒一口气,突然听见指挥部外有哭声。原来是一群刚补充来的新兵,正围着个负伤的老班长。那班长少了一只耳朵,却把缴获的巧克力全分给了新兵蛋子。
"哭啥?"老班长咧嘴一笑,"等你们教会新来的打迫击炮,老子耳朵就长出来了!"新兵们破涕为笑,七手八脚给他包扎。
韩先楚转身对后勤部长说:"把缴获的罐头先分给伤员。"想了想又补充,"特别是冻伤的,每人再加条毛毯。"
02夜幕降临时,参谋部送来份特殊报告:在清点美军仓库时,发现三百套崭新的防寒睡袋。韩先楚正要签字分配,突然停住笔:"给42军送去。"
"可咱们也有不少冻伤......"
"执行命令!"韩先楚罕见地拍了桌子。他想起黄草岭上那些化作冰雕的狙击手,其中有个神枪手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牺牲时枪口还指着南方。
深夜查哨时,韩先楚发现个哨兵在掩体里打瞌睡。他刚要发火,却认出这是白天搬运烈士遗体累吐的小战士。孩子脚上的胶鞋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韩先楚默默脱下自己的棉靴,轻轻套在小战士脚上。回到指挥部,他光脚踩在冰冷的地图上,起草了《关于巩固汉江南岸防御的十点建议》。写到第七条时,突然听见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那是连续作战七昼夜的战士们,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三天后的作战会议上,当有人提议"乘胜追击"时,韩先楚突然展示了一串数字:"38军减员21%,40军27%,42军......"他顿了顿,"32.3%。"
会议室鸦雀无声。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像老班长那样的骨干:会挖反坦克壕的工兵,能背地图的侦察兵,懂得计算火炮密位的炮兵......
"我的意见是,"韩先楚敲着桌面,"至少休整两个月。"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个指挥员憔悴的脸,"不然下次冲锋,谁来教新兵绑炸药包?"
散会时,彭德怀特意留下他:"老韩,听说你把睡袋都给了42军?"见韩先楚要解释,老总摆摆手,"做得好。不过......"突然从桌下掏出双毛皮鞋,"换上!光脚将军像什么话!"
1953年停战协定签署后,韩先楚在丹东车站遇到批归国老兵。有个缺条胳膊的炊事员突然敬礼:"首长!咱们42军炊事班,现在个个会做面包!"原来他们用美军睡袋跟人民军换了烤炉技术。
韩先楚大笑,笑着笑着湿了眼眶。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自己站在汉江边做出的决定。江水依旧东流,而那些用生命教会新兵作战的老兵们,终于等来了和平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