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里的弦歌
张新贵
暮春的风掠过曲阜的陋巷,卷起几片零落的杨花,也吹动了巷尾那间茅舍的窗棂。屋内,一箪糙米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的陶瓢里盛着半瓢清冽的井水,这便是颜回的午餐。
旁人见了这般清苦,总忍不住蹙眉叹息。邻里的妇人路过,常会探头张望,见他伏案读书时衣衫上的补丁,便低声议论:“这般日子,换作是谁都熬不住,颜先生却天天乐呵呵的。”可她们不知,颜回的乐,从不在箪食瓢饮间。
案上摊着的《诗经》已被翻得边角微卷,他指尖划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字句,眉梢便漾起笑意。有时读到兴起,他会起身踱步,轻声吟诵,声音不高,却像清泉淌过石涧,自有一番澄澈的力量。巷外的喧嚣、生计的窘迫,仿佛都被这书声滤去,屋内只剩下文字与心灵的对话。
孔子曾站在巷口,望着那间茅舍出神。他见过太多为名利奔波的人,见过因困厄而怨怼的人,却唯有颜回,能在这样的处境里守住内心的安宁。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的从典籍中、从对“道”的追寻中,寻到了比锦衣玉食更珍贵的东西。
暮色渐浓时,颜回点亮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却能照亮书页上的每一个字,也照亮他眼中的光。他或许会想起白天与先生、同窗论道的场景,那些关于仁、关于礼的探讨,像种子落在心田,生根发芽。此刻,箪中空了,瓢里也见了底,可他的心里,却是满的。
后来,人们常常说起陋巷里的颜回,说起他的“贤”。这份贤,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身居何等高位,而是在清贫中不坠其志,在困顿中不改其乐——因为他的精神世界里,有比物质更丰盈的天地,有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信仰。那间陋巷里的茅舍,也便成了千百年来,人们追寻精神富足的一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