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1724 年)冬,西宁城外的中军大帐里,年羹尧身着四团龙补服,接受西北各族首领的跪拜。帐外雪花纷飞,帐内烛火通明,案上摊开的西北舆图上,朱笔圈点的疆域直达中亚。此时的年氏家族,正站在权力的巅峰 —— 父亲年遐龄官至太傅,妹妹是雍正帝的敦肃皇贵妃,诸子或尚主、或任要职,联姻的孔家、王家皆是当朝望族。谁也未曾料到,仅仅两年后,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家族大厦,会在皇权的雷霆之怒中轰然倒塌,而其后裔则要在数百年的隐匿中,艰难维系着家族的血脉与记忆。
年氏家族的崛起,并非仅凭年羹尧一人的军功。早在康熙年间,其父年遐龄便以谨慎干练著称,从笔帖式一路做到湖广巡抚,为家族奠定了官僚根基。更关键的是康熙四十八年(1709 年),年家次女被指婚给当时还是雍亲王的胤禛,这桩政治联姻成为年氏命运的转折点。随着胤禛登基为雍正帝,年羹尧凭借皇亲身份与卓越军事才能,先是平定西藏叛乱,后又剿灭罗卜藏丹津之乱,被雍正帝誉为 “恩人”,加太保、封一等公,节制川陕甘三省军政,成为名副其实的 “西北王”。彼时的年家,子弟遍布官场,门客络绎不绝,就连安徽怀远的祖宅都扩建至百间,门前的石狮子竟与王府规制无异。
盛极而衰的转折,始于雍正三年(1725 年)。年羹尧的骄横跋扈逐渐触怒了猜忌心极重的雍正帝 —— 他在军中擅用黄缰紫骝,接旨时不行跪拜礼,甚至将皇帝赏赐的物件随意丢弃。更致命的是,他在官员任免中 “一手遮天”,形成了庞大的 “年党”,威胁到皇权集中。这年四月,雍正帝借故将年羹尧调任杭州将军,随后罗织九十二条大罪,赐其自缢。皇权的风暴瞬间席卷整个年氏家族:长子年熙早已病逝,次子年富被斩于市,其余八子被发配宁古塔、云贵等地充军;年遐龄被革去太傅衔,家产抄没,连远在怀远的族人都被牵连,不少人被迫逃离祖宅。那些曾经攀附年家的权贵,纷纷与年氏划清界限,就连与年家联姻的孔家,也主动退掉了未完成的婚约,年氏家族从云端跌入泥沼,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雍正五年(1727 年),朝廷虽赦免了年羹尧诸子,允许他们回归家族由年遐龄管束,但政治的烙印早已深深刻在年氏后裔身上。为了避祸,许多人选择隐姓埋名,散落各地。在甘肃金塔县红光村,一支连姓家族世代相传着一个秘密:他们的先祖是年羹尧的幼子年忠,当年由家将岳钟举护送逃离,为避祸改姓 “连”(取 “年” 字的 “竖” 与 “岳” 字的 “横” 组合之意)。这个家族保存着一件褪色的清代武官盔甲和玉带扣,1985 年捐给酒泉县文化馆后,经专家鉴定确为雍正年间一品武官所用,与年羹尧的身份相符。如今红光村的连姓人家已有 30 余户,逢年过节仍会祭祀 “岳家坟”,以纪念当年护主的家将。
青海西宁的年氏则走了另一条存续之路。相传他们是年羹尧之子年寿的后裔,嘉庆年间才敢恢复年姓,定居西宁。遗憾的是,家族珍藏的家谱在民国初年的火灾中焚毁,仅留下先祖年兆亨的诗作《诗品二十四则》和一幅红绸中堂。中堂之上 “双榆草堂” 的题字,与史料记载中年羹尧在西安府邸的堂号一致,成为他们认祖归宗的重要凭证。当地年氏老人回忆,幼时曾见家中供奉的牌位上写着 “一等公讳羹尧府君”,只是在特殊年代被迫焚毁。而安徽怀远作为年氏祖地,虽有十余万年姓人口,但族谱中对年羹尧一支的记载却极为隐晦,只以 “某公因事迁外” 一笔带过,显然是为了规避政治风险。
如今,年氏家族的兴衰早已沉淀为历史的尘埃,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后裔与遗迹,仍在诉说着这段与皇权紧密交织的命运。甘肃金塔的盔甲、青海西宁的中堂、安徽怀远的族谱,虽未能串联成完整的家族谱系,却共同勾勒出一个封建家族在政治漩涡中的沉浮。从权倾朝野到隐姓埋名,年氏家族的百年沧桑,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史,更是清代皇权政治下个体命运的缩影 ——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再显赫的家族也不过是一叶浮萍,唯有血脉与记忆,能在历史的缝隙中得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