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随笔︱林努斯歌

在古埃及、古希腊和腓尼基等地也流传着一首歌，古希腊人称之为《林努斯歌》。古希腊历史家希罗多德的《历史》这样记载：

埃及人究竟是从哪里得到林努斯这首歌的？看来，他们是从远古时代开始就一直传唱这首歌了。在埃及语中，曼涅洛斯就相当于林努斯。埃及人告诉我，说曼涅洛斯是他们第一个国王唯一的儿子，他夭折了，因此埃及人便为他唱这首挽歌向他致敬；于是，他们就是这样有了第一首也是唯一的一首歌。（徐松岩译）

这段记载包含着如下信息：《林努斯歌》是古埃及的第一首歌；林努斯的埃及语是曼涅洛斯；曼涅洛斯是古埃及第一位国王的独生子，他夭折了，古埃及人唱起这首歌来纪念他。这首歌的内容已无从知晓，但如果知道古埃及语曼涅洛斯的意思是“回到我们这里来吧”，就应该也能猜出几分。

“回到我们这里来”意味着什么？弄清这一点，需要了解古埃及人的空间概念。在他们的观念中，除了人们生存的现实世界，还有个幽冥之国在日落之西。他们想象亡灵可以搭乘太阳的便车，“太阳巡行周天，没于西方，霞光绚烂，映现于此”（《世界各民族历史上的宗教》）；太阳落脚的地方，于是就成为亡灵聚集之地，相当于中国古人观念中的冥世或阴间。这样理解“回到我们这里来”，就是从死回到生，从幽冥之国回到现实世界。

古埃及人认为生命是永恒的，死亡是暂时的，死去的只是躯体，其他部分依然存在，即如人的偶体“卡”，仍将存在于幽冥之国。他们虽然不以死亡为虚无，却不否认死亡是一种不幸，确信亡灵在冥世将会受到审判，遭遇种种厄运，面临种种险境。“回到我们这里来”的呼唤，已说明他们以死亡为悲哀，如果王子是去更好的地方，又何必让他回来呢？

进一步推测，他们可能还会感慨死亡的残酷，以至贵为王子（在古埃及人观念中近似神子）仍难逃一死；何况王子又是夭折，他们因而还会感慨生命无常。所有这些，虽有上述文本作为依据，并且死亡也的确称得上人类的宿命，但以此断定《林努斯歌》其实是在歌唱命运，理由尚不充分；不过，古埃及人确乎具有浓厚的宿命论观念，这在他们的文化中可以找到足够的依据。距今大约四千年的古埃及中王国时期，流传着一个《被命运注定的王子的故事》，与《林努斯歌》的故事颇为相似：

一位王子从出生起，就有神谕说他将死于一条鳄鱼，或者一条蛇，或者一只狗。为了让王子逃避注定的命运，国王让人在沙漠中建造了一座宫殿， 让王子生长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王子长大后，有一天在屋顶上看到有人带着一只狗，于是他也想要一只。国王担心他过于寂寞，就让人找了一只不会伤害人的小狗送给他。王子成人后，知道了那个神谕，以为逃避不是办法，于是随身带着防身武器和那只小狗外出漫游。后来，他去到一个新的国度，娶了国王的女儿，并把那个神谕告诉妻子。妻子极力帮他防范命中注定的厄运，一次又一次地避免了鳄鱼和蛇的伤害。然而，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所宠爱的狗引起了他的死亡。一天王子外出，那只小狗冲进河里，他也跟着下了河，这时鳄鱼出现了……

这个故事可能是寓言，因为故事中的鳄鱼居然说话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了解古埃及人的观念，因为寓言也属于社会意识，也是社会存在的反映。大约古埃及就像中国的夏朝，同样处在奴隶制时代，人们由于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诉诸某种神秘力量，以为冥冥中有什么东西主宰着他们的命运。命运力量是不可抗拒的，就连最高统治者也无法改变，贵为王子也无法逃避，即便在新的国度受到特殊关照，仍防不胜防，命中注定的不幸仍然会到来。试比较这个故事和《林努斯歌》即曼涅洛斯王子的故事，不难发现，后者缺少的只是一个神谕。也许由于年代久远，信息衰减，造成两个故事的差异，而在《林努斯歌》产生的时候，原本是有这样一个神谕的——如果是那样，那么曼涅洛斯王子的夭折就被视为命中注定，而《林努斯歌》也就是一曲命运之歌了。

从希罗多德的记载看来，《林努斯歌》也是古埃及音乐的源头，正如《破斧之歌》“实始为东音”，二者同样叹惋生命的脆弱，表现了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古埃及的“第一个国王”，从统一上下埃及、建立第一王朝的美尼斯算起，距今大约五千年。如果说《林努斯歌》也是一曲命运之歌，那么显然是与《破斧之歌》同样古老的命运之歌。

【作者系列文史随笔《野狐禅随笔》第一集、第二集出版。连同此前出版的《我眼中的风景》，至今已出版系列及二级系列合集《春秋论》《死生论》《不死论》，合计九十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