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第一天,诗人穆旦火了!
语文全国一卷作文题以老舍、艾青、穆旦三位文学家的作品为素材。
一时间,“谁是穆旦”成了大家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有考生以为,“穆旦是像但丁一样的外国人”,不然怎么从未听说过。
其实,早在之前,穆旦就已经在荧屏“刷”过一次脸,只不过那时候大家更多的是喷。
起因是陈年在一档节目表示,“穆旦甩周杰伦几十万条街了,一百年后大家还都记得穆旦,周杰伦肯定就是垃圾了。”
这番“逆天发言”,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人,有什么资格与华语乐坛的天王相提并论?
如今,穆旦“再次出现”,我们已然来到了该认识穆旦的时代。
穆旦生于1918年的天津,6岁会作诗,11岁进入南开中学。
当时,11岁的穆旦,就已经才情了得,穆旦的中学同学周珏良曾回忆:
“学校里有本刊物叫《南开高中学生》,穆旦是当时写稿的两大台柱子之一,主要是写诗,也写散文。”
“穆旦”这一笔名也开始应用于诗歌发表,笔名是他本性“查”的拆分,木、旦——穆旦。
与他的堂弟查良镛取名有异曲同工之妙,金庸的笔名就是“镛”拆分开来。
1935年,17岁的穆旦同时被三所学校录取,他最终选择了清华大学,刚开始学的是地质,后来才改学外文。
紧接着,七七事变爆发,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相继南迁,三所学校临时合并,组成西南联大。
穆旦与同学们,以及几个老师如闻一多,一同从长沙步行到昆明。
穆旦还揣着一本英语词典,一边赶路一边背,背一页撕一页,就这么步行千里赶到了西南联大。
能看得出当时哪怕战烟弥漫,穆旦仍充满着希望,他在途中写的诗:
我们终于离开了渔网似的城市,
那以窒息的,干燥的,空虚的格子
不断地捞我们到绝望去的城市呵!
而今天,这片自由阔大的原野
从茫茫的天边把我们拥抱了,
我们简直可以在浓郁的绿海上浮游。
我们泳进了蓝色的海,橙黄的海,棕赤的海……
远离了窒息、干燥、空虚的格子,连平平无奇的大海在他眼里,都不止是蓝色的,还有橙黄、棕赤。
橙黄,稻田收获的颜色,棕赤,土地的颜色,给人一种万物生长的力量。
1940年,刚毕业不久的穆旦,被西南联大聘为外文系助教。
但仅仅两年后,穆旦却自愿辞职,报名参加中国入缅远征军,在副总司令兼军长杜聿明率领的第五军司令部担任中校翻译官。
然而,同年5月,杜聿明败走野人山,军队随即陷入绝境。
战场上,九死一生,战后撤退在热带雨林里穿梭,何尝不是九死一生?
穆旦和其他战士们,甚至有连续七八日颗粒未进,他还感染了疟疾,女儿查瑗曾听父亲讲述那段时间的遭遇:
在野人山战役的大撤退中,穆旦病倒了。杜聿明拿出一颗药,告诉他:
我只有两颗药,给你一颗,可以治拉肚子,你要是命大,扛得过去,就活下来,要是活不了,我也尽力了。
3.5 万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3000多人,穆旦是其中的一员。
穆旦将这种恐惧写在了诗里:
没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如海,随微风而起舞,
张开绿色肥大的叶子,我的牙齿。
没有人看见我笑,我笑而无声,
我又自己倒下来,长久的腐烂,
仍旧是滋养了自己的内心
……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那刻骨的饥饿,那山洪的冲击,
那毒虫的啮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
如今却是欣欣的树木把一切遗忘。
过去的是你们对死的抗争,
你们死去为了要活的人们的生存。
那白热的纷争还没有停止,
你们却在森林的周期内,不再听闻。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你们要向人讲述,可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这首歌写于1945年9月,抗战结束了,胜利来临了,那片吃人的森林,已不再向路过的人张牙舞爪,它们欣欣向荣、平静且美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1949年,穆旦前往美国,在芝加哥大学读英国文学,并选修俄国文学,自学俄语。
与此同时,他半工半读,住在靠地铁的一家小旅店,与人共用卫生间。
期间,穆旦也终于与女朋友周与良喜结良缘,周与良也是出身大家族,她的父亲周叔弢是著名政治家。
(穆旦、周与良)
周家十个孩子,其中8人是教授。
儿子周一良,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的得意弟子;
周钰良,著名翻译家,曾为毛主席、周总理等大人物翻译过;
周艮良,建筑设计师;周杲良,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教授……
而周与良当时与穆旦结婚,已经是生物家博士。
但两人学成后,回国却是一条艰辛的路。
美国并不允许两人回来,穆旦几经波折,又是找律师,又是开证明,直到1952年才被准许回到香港,回到大陆。
1953年,两人被南开大学聘用,分别在外文系、生物系任副教授,此时穆旦35岁,周与良才30岁。
当时,新中国教育迫切需要教材,穆旦马力全开,大量翻译作品,包括普希金的《波尔塔瓦》《青铜骑士》等。
可他全力以赴,去迎接的却是一场噬命的苦难……
从吃人的森林爬出来,出国进修然后反哺祖国,站上讲台正要施展才华,讲台却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他很熟悉,恐惧的感觉特别熟悉。
穆旦被赶离了讲台,被驱逐去图书馆打扫卫生,去扫厕所,夫人周与良也被隔离。
家中所有的手稿、书籍全部付之一炬,住房也被人鹊巢鸠占,一家六口人流落街头。
好在有热心人帮忙,他们才得以在一间十七平米的小屋子落脚。
夫妻俩被下放农村劳动,分隔两地,1970年春节前夕,穆旦放心不下妻子,冒着严寒,走几十里去看望周与良。
那一小包花生在他胸口捂了一路,递给周与良的时候还带有温度,还塞给她几块水果糖。
周与良回忆当时的丈夫:“我见到他,控制不住眼泪,我看到他又黄又瘦,精神疲乏。
他说,‘要忍耐,事情总会弄清楚的,我看到他眼中含着泪水,他又说,’我是罪魁祸首,不是因为我,一家人不会这样‘,从后面看,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当时的穆旦才52岁,就已经与“老”挂钩了。
1972年,穆旦被准许回到南开大学图书馆,依旧还是老三样,整理书籍、打扫卫生、扫厕所。
但他依然很乐观,他跟周与良说,“希望不久之后,我又能写诗了。”
可命运就是一点幻想也不给他。
1973年,他的儿子报考大学失败,1974年他母亲病逝,女儿在有毒的车间工作,早上五点到,夜里11点才能回家。
1975年,如他所愿,他终于可以写诗了。
可惜,这终究只是海市蜃楼的虚像罢了……
1976年1月,穆旦骑自行车出门,摔伤了右腿,股骨骨折,10月复查发现股骨长歪了,必须马上手术。
但当时,恰好唐山大地震过去不久,医院人满为患,无法给穆旦安排手术。
他对朋友说:“我不能再给家人添麻烦了。”
言语里充满着绝望、无奈,可在妻子周与良前,他出奇乐观,他告诉她:“等我动完手术,咱们出去旅游,去黄山玩一次。”
可他失约了。
1977年2月26日凌晨,穆旦病情急速恶化,抢救无效去世,终年59岁。
他骗了她,生命最后时刻,他早知自己命数已绝,但他还是许下了黄山之约。
可能是不忍妻子难过,安慰之辞,也有可能,再次面对死亡,穆旦已不再恐惧,他所有的恐惧,在周与良这里都得到了妥帖的安放。
早在周与良率先出国留学,穆旦专程从南京赶去上海送行,临分别前,他送了一张相片给周与良。
相片背后写了首短诗:“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让我在你的怀里得到安憩。”
生离的恐惧,已在你的怀里得到安憩,死别的恐惧,也会的。
回看穆旦每个阶段的照片,无论是年轻的,还是生命的最后几年,永远不变的是脸上的笑,咧开嘴露出大白牙、笑得很洋溢。
他生前最后一首诗,涂涂画画,原本写的是,人生本来是一个严酷的冬天,但中间他划掉了,改成“生命的跳动,在严酷的冬天”,“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2002年,周与良去世,享年79岁。
2003年9月21日,他们的骨灰合葬在北京万安公墓。
今天中元节了,暮色里似有魂归的风,不知穆旦先生、周与良先生,你们回来了吗?
穆旦先生,您曾说,那些都被遗忘了,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不会的。
现在依然有人知道,知道历史,知道此时站在世界另一方的您,我们向您挥手了,您看见了吗?
参考资料:
1、人民文娱|高考第一天的热门人物:谁是穆旦?
2、光明日报|高考热门人物,穆旦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