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讲钱学森和蒋英的故事,八成的人都是从“科学巨匠”“导弹之父”这些词开始聊起的。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犹豫和脆弱,甚至会思念家乡咸鸭蛋味道的人。说起蒋英,她的名字总被和钱学森并在一起,仿佛她只是一个温柔的背景,实际上她本也是舞台中央的那道高光。想想看,两个性情完全不同又天赋卓绝的人,他们的生命里有多少偶然和无奈?而他们的一双儿女,钱永刚和钱永真,面对如此耀眼的父母,又会有什么样的日子和心思?
蒋英生在一个讲究读书传家的家族,从小耳濡目染,家里常常喝着茶讨论诗书乐理,屋檐下时不时飞来几声阅读的书页翻动声。很多人都知道她是金庸的表姐,却鲜有人记得,她父亲蒋百里也是敢同孙中山议大事的谋士。这个家族,出过多少风云人物,不谈虚空的豪情,而是每天柴米油盐里都透着一股精气神儿。
蒋英小时候过继到钱家,并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咒怨式”剧情,反倒多了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味道。她认了钱家做亲爹妈,换了名字,住进宽敞的杭州宅子,但夜里隔三差五还是悄摸红了眼圈。钱学森那会已经是个小书呆子,对这个新妹妹既不会哄也不会陪,嘴笨得像喝凉水都要咕咚咕咚两口。蒋英一次次央求终于回到了蒋家。后来,两家夫人倒也没翻脸,反而在茶饭间一拍即合:将来这俩孩子,或许就该结一份好姻缘。说来也巧,世事如棋,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被“随口一提”定下来的。
等到钱学森远赴大洋彼岸,美国的学业一天天推进,成了加州理工学院令人侧目的明星生时,蒋英却独自在柏林琢磨歌剧。她的老师曾开玩笑,若你歌喉能化冻柏林冰雪,那无人还能冷眼看你。其实蒋英那时心思并不全投在唱腔里,偶尔她也会溜到小巷口的咖啡馆,看老钢琴师慢条斯理掸去琴屑,然后低声哼起老上海的小曲,这种非典型的留学生体验,大概比技术条条框框更能留住青春的味道。
讲到这里,大家可能以为两人总算是在一场浪漫的重逢中,两小无猜、情定终身。可现实哪有那么多鲜花和巧克力?回国后,钱学森被父亲催婚,本意想请蒋英“帮着物色个贤惠的姑娘”,结果别人介绍来介绍去都不是他的“菜”,偏偏心里其实只装了蒋英一个。有意思的是,蒋英当时已经红遍演艺圈,某次上海兰心大戏院的独唱会,演出结束后,有企业家登台送花篮,甚至有人当场豪言要包下一年演出。那种场面,谁见了不心跳?
但两人真在一起,就是很生活化的。“家里的锅碗瓢盆、醋盐酱油,谁做主?”许多朋友都调侃他们是“天作之合里的烟火夫妻”。蒋英其实不会做饭,钱学森乐意进厨房,每次炒个西红柿鸡蛋,蒋英就在一旁学英文,俩人鸡同鸭讲地咕哝着过日子。蒋英喜欢柔软的歌声,钱学森爱琢磨流体力学方程,晚饭后一个在钢琴边弹奏《月光》,一个在阳台上低头算公式——有点像有人家的夫妻,一个爱露台晒花,一个钻厨房做卤味,互不干扰,气氛却异常温馨。
他们在美国的生活,其实外人看来风光,家里常年有留学生来聚会——有人带小提琴、有人炫口语,可蒋英永远有种“人在屋檐下”的落寞。孩子出生后,很多事都要自己扛。直到钱学森想“回家报效祖国”,美方却百般阻挠,不只是不给走,甚至连被褥和信件都要搜查。那阵子,蒋英白天带娃黑夜失眠,常搬个椅子守着电话,唯恐下一个电话就是噩耗。钱学森被关押期间,她既要耐心照顾摇篮里的女儿,又要为丈夫的安危上下奔走,什么叫骨血亲情里的执拗,那才是真正顶风而上的柔韧。
最困难的时候,她宁肯自己过穷日子,也硬是攒下钱保释丈夫,她的小手摩挲着手里的钞票——那可是绝望里的一根救命稻草。“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能忘了他?”大概只有经历过无法诉说的忧愁,才懂得她的孤独与刚毅。
钱学森出狱后,更坚定要回国,哪怕前头是荆棘坎坷。终于回到北京后,日子多少好一点了。蒋英重新回到舞台,这回她不是靠家族名望,也没靠丈夫的头衔,她带着那台从美国搬回来的钢丝录音机,为学生讲《蝴蝶夫人》《茶花女》这些歌剧,舞台上的她声如天籁,私下却总是在后台边吃盒饭边给孩子缝衣服。
真正难的是,丈夫搞的是世界最前沿的科技,走得远,回来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蒋英每逢春节,都要面对桌前空空的椅子,孩子一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常咬咬牙,笑着说“工作忙”,转眼自己就得抹去泪光。有时候,蒋英会带着孩子在后门口等一夜,只为哪怕能远远看到钱学森进大院的背影。
讲起60年代的风雨,许多人会把大风大浪归结于“那个年代如此”。可对蒋英来说,“不好过”三个字,远不足以形容。出身明明光鲜,却被标签成“问题家庭”,她被下放农村,学堂里的钢琴换成了食堂的锅勺,她咬着牙喂鸽子、洗衣服,还得凑出笑脸陪孩子玩捉迷藏。可只要她一上讲台,一开嗓,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优雅,从未散去过。
一晃几十年过去,夫妻俩哪怕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生活作风却没人敢比。有人建议他们搬进更宽敞的宿舍,或者到高干楼里享清福,蒋英谢绝得干脆,隔三差五带着孙子下楼捡废纸、修灯泡,街坊都说这家人“平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家里最大的“家产”,也不过是堆满楼道的书和一台用坏多次的老录音机。
有人说,拥有完美父母的孩子,往往活得最沉默。但钱永刚和钱永真,却是特例。他们很普通,没有接父亲的衣钵,也没在母亲的舞台上留影。钱永刚当兵、复员、考学,一度觉得自己奋斗太难,甚至埋怨过父亲没有“托关系”。毕业后,他漂洋过海学成回国,做起钱学森图书馆的馆长,一辈子穿旧西装、骑老半新不旧的28大杠,跟巷口退休工人没什么两样。
妹妹钱永真,童年学了几年乐器,也没往艺术这条路上走。成年那一年,正遇改革风口,她干脆随丈夫去了美国,安心做一名普通的海外职员。父母不在以后,兄妹隔着半个地球,一年难得见一面,有什么急事了,也是彼此托熟人捎句话。有人看着摇头,怎么这么“没出息”?可钱家人从不把荣光贴在身上,反倒甘愿被世人遗忘在平凡的生活里。
说到底,顶端的父母能不能成就一样出色的儿女?答案永远见仁见智。只是世上有一种幸福,就是你活在伟人身边,却不必背负“伟大”的重压。夜深人静时分,或许钱永刚偶尔还会想起父母小两口在厨房里吵拌盐和糖,蒋英边教他唱歌,边用杭州腔念叨“饭要趁热”,钱学森在一旁无奈摇头。他们的幸福,或许就在这些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