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春,上海弄堂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林秀兰正蹲在自家裁缝铺后巷的青石板上穿针引线。这时,隔壁五金店玻璃橱窗映出的一个身影让她抬起了头,是陈阿水,他正带着笑意望着她。
“秀兰姐,新到的蓝布。”陈阿水举着一块靛青色土布,指节因寒冷而显得发红。这已是他第三次来送布料了,虽然他说是帮隔壁布庄代销,但谁都知道,那布庄半年前就已搬到了苏州。
林秀兰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陈阿水立刻掏出手帕,蹲下来为她裹伤。帕子上有着淡淡的机油味,那是五金店修钟表留下的气息。“上回你说想做件夹袄,”他轻声说,“等天暖些,我陪你去城隍庙挑盘扣。”
这时,后巷的门被推开,林秀兰的母亲探出头来:“秀兰,张阿姨来送樟木块了!”林秀兰慌忙抽回手,陈阿水则已站直,向她母亲点头致意:“师母,我这就走。”
那夜,林秀兰在煤油灯下补着陈阿水送的蓝布。母亲坐在对面纳鞋底,说道:“张阿姨说她侄子在纺织厂当技术员,每月有三十六块工资呢。”
“妈,我才十九岁。”林秀兰将布角按得平平展展,“阿水的五金店虽小,可他手巧,修表的手艺全上海都数得着。”
“手巧顶什么用?”母亲将针戳进鞋底,“上个月王裁缝家的闺女跟人私奔,被浸了猪笼。你爹走得早,妈就剩你这么个贴心小棉袄……”
林秀兰没有接话,她想起了三天前在弄堂口,陈阿水塞给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和一张纸条:“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巷口那棵百年银杏树。陈阿水总说,这树比他们都老,等他们成了亲,要在树下摆酒,请整条弄堂的人吃喜糖。
可第二天夜里,当林秀兰刚溜出家门时,就撞见了守在银杏树下的陈阿水。他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叔从北京来信了,说新婚姻法要落实,必须凭结婚证领粮票。我问了街道办,你户口本在你妈那儿,她不肯拿出来……”
林秀兰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了前天下雨时,陈阿水冒雨送来她落在五金店的绣绷,浑身湿透却笑着说:“等结了婚,我给你买台蝴蝶牌缝纫机。”那时她摸着他冰凉的手,说:“我只要你这个人。”
“我去求我妈。”她攥紧了陈阿水的袖口,“她要是肯松口……”
“别。”陈阿水按住了她的手,“上回你为我跟妈吵架,我夜里听见她在房里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枚银戒指,“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钱打的,等秋天粮票下来,咱们就去街道办。”
银杏叶簌簌落在他们肩头,林秀兰将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凉丝丝的,像陈阿水的体温。
然而,变故来得比秋天还快。七月里,上海开始清查“无证婚姻”,街道办贴出告示:“凡未登记者,限三十日内补办手续,否则取消粮票配给。”
林秀兰在裁缝铺忙得脚不沾地,给解放军做军装,给工人改工装。陈阿水的五金店也接了修军表的活,常常熬夜到后半夜。他们约好每晚十点在银杏树下碰头,交换街道办的最新消息。
直到那天,林秀兰在树下等了两个钟头,陈阿水却没来。她绕到五金店后窗,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给隔壁杂货店的张婶修秤。张婶的儿子在朝鲜打仗,她抹着眼泪说:“我家柱子要是能活着回来……”
“阿水哥!”林秀兰喊他。陈阿水猛地抬头,额角有道血痕,见是她,慌忙用袖子擦脸:“我……我摔了一跤。”
“街道办说,下周五是最后期限。”林秀兰将怀里的户口本塞给他,“我妈松口了,说只要咱们好好过日子……”
陈阿水的手在发抖,他接过户口本,突然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膝盖:“秀兰,我对不住你。我叔说,要是咱们领了证,我五金店的公私合营名额就没了。我妹还在念初中,我爹的老寒腿要吃药……”
林秀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她想起了陈阿水妹妹阿月考上初中的那天,他蹲在弄堂口哭,说“总算没白供她读书”;想起了陈阿水爹冬天咳得睡不着,陈阿水半夜起来给老人熬药,自己却在柜台打了个盹。
“你去求街道办吧。”她轻声说,“我等你。”
陈阿水抬头,眼里全是血丝:“秀兰,再给我三个月。等我拿到合营证,我就来接你……”
那天夜里,林秀兰在裁缝铺打地铺。她摸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想起了陈阿水说要给她买蝴蝶牌缝纫机,想起了他们在银杏树下说的话。窗外的月光像层霜,她突然想起了王裁缝家闺女私奔前说的话:“与其被活活拆开,不如死了干净。”
三个月后,陈阿水的五金店挂起了“公私合营”的牌子。林秀兰在银杏树下等了他三天,他没来。第四天,她在巷口遇见了张婶,张婶拉着她的手直哭:“秀兰啊,阿水他……他被派去东北支援建设了,说是那边缺修表匠。”
“什么时候走的?”林秀兰的声音在抖。
“前天夜里。”张婶抹着眼泪,“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等稳定了就接你过去。”
林秀兰回到家,母亲正收拾她的嫁妆。樟木箱子里是新做的夹袄,盘扣是陈阿水陪她挑的。母亲摸着那排盘扣,轻声说:“张阿姨的侄子托人带话,说他下个月调回上海,想跟你见个面。”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打开抽屉,里面是陈阿水送的银戒指,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已经硬得硌牙。
接下来的两年里,林秀兰收到了三封陈阿水的信。第一封说他在哈尔滨修铁路,第二封说他进了国营手表厂,第三封说“等我攒够钱,就去街道办开证明”。信末总画着棵银杏树,叶子越来越密。
1956年秋,林秀兰在裁缝铺遇见了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木箱,抬头时,她差点认不出——陈阿水瘦了,眼窝凹进去,可眼睛还是亮的。
“秀兰。”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钟表,“我来接你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陈阿水说,东北的冬天比上海冷,他每天要戴三层手套修表;说他攒了八十块钱,够买去上海的车票;说街道办的老张头是他徒弟,已经帮他开了证明。
“明天就去登记。”陈阿水握着她的手,“然后咱们去城隍庙买喜糖,去百货公司挑缝纫机……”
林秀兰靠在他肩上,闻着熟悉的机油味。她想起了这两年来,每次收到他的信,她都把信纸贴在胸口,想象他的体温透过纸页传来。此刻他的体温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连银杏叶落在他发间的触感都是真的。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登记那天,街道办的小王皱着眉翻户口本:“林秀兰同志,你上个月是不是去过区民政局?”
林秀兰脑子“嗡”的一声,她想起了三天前,母亲哭着求她:“张阿姨的侄子说,要是你不跟他结婚,就去街道办告你作风问题……”
“我……我就是去问了问。”她声音发颤。
小王推了推眼镜:“根据最新规定,已婚人士不得隐瞒婚姻状况。陈阿水同志这边……”他翻出陈阿水的档案,“他在东北的暂住证上写的是未婚。”
陈阿水的脸瞬间煞白,他抓住林秀兰的手:“秀兰,你跟小王说,咱们没……”
“阿水哥,我……”林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妈逼我……”
“逼你什么?”小王提高声音,“逼你跟别人结婚?林秀兰同志,你这是违反婚姻法!”
那天之后,陈阿水被停职审查。林秀兰去街道办求了三次,都被拒之门外。她蹲在银杏树下哭,张婶来劝她:“秀兰啊,阿水他……他可能要被处分了。”
“那我就跟他一起受处分。”林秀兰抹着眼泪,“大不了我们私奔,去乡下,去农村,只要能在一起……”
陈阿水找到她时,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是街道办的最后通牒:“限三日内搬离现住地,取消粮票配给。”
“跟我走。”林秀兰拽他的袖子,“我收拾了包袱,咱们去苏州,去杭州,我给人做衣服,你修表……”
陈阿水望着她,突然笑了:“秀兰,你记不记得那年春天,你说要穿我做的夹袄?”
“记得。”林秀兰点头。
“可我连件夹袄都给不了你。”他摸出那枚银戒指,“你戴着这个,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林秀兰摇头:“我只要阿水。”
陈阿水突然用力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秀兰,我对不起你。”
那天夜里,陈阿水去了码头。林秀兰追过去时,他已经买好了去东北的船票。她扑过去抢船票,被他一把推开。“秀兰,你别逼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连累你。”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东北!”林秀兰喊,“大不了我们去要饭,去讨生活……”
陈阿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半块桂花糕,已经发黑:“这是你当年落在我店里的,我一直收着。”
林秀兰接过铁盒,突然想起了什么:“阿水,你信里画的银杏树,是不是在东北也有?”
“没有。”陈阿水摇头,“我就是想你。”
汽笛声响了,陈阿水转身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喊:“秀兰,好好活着!”
林秀兰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她摸着铁盒里的桂花糕,突然觉得嘴里发苦。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想起了陈阿水说要给她买蝴蝶牌缝纫机,想起了他们在银杏树下的约定,想起了那枚银戒指。
那天之后,林秀兰病了一场。她辞了裁缝铺的工作,搬去苏州,在亲戚家帮佣。陈阿水的信越来越少,后来彻底断了。有人说他在东北结了婚,有人说他得了肺病死了。林秀兰不信,她总说:“阿水不会不要我。”
1960年冬,林秀兰在苏州的河边洗衣服。她蹲在青石板上,手冻得通红。突然,她摸到石板缝里有个小铁盒,打开是半块发黑的桂花糕,还有张纸条,字迹模糊:“秀兰,我在东北等你。”
她顺着河岸找,看见对岸有个修表匠的摊子。那人抬起头,她愣住了——是陈阿水,他更瘦了,眼窝更深,可眼睛还是亮的。
“秀兰。”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钟表。
林秀兰站起来,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河水刺骨,她拼命扑腾,却听见陈阿水在喊:“抓住我!”
她抓住他的手,却被他拽得更紧。“阿水,咱们回家。”她哭着说,“咱们去登记,去领证……”
陈阿水摇头:“秀兰,我得了肺病,医生说治不好。”他摸出个红布包,“这是我攒的钱,够你回上海……”
林秀兰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拼命挣扎:“阿水,你疯了?”
“秀兰,我不能拖累你。”陈阿水的眼泪掉进水里,“你跟我一起走,咱们死在一起……”
河水灌进了林秀兰的喉咙,她望着陈阿水,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举着蓝布冲她笑;想起了银杏树下的约定;想起了那枚银戒指。她松开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阿水,我跟你一起走。”
三天后,他们的尸体被捞了起来。陈阿水怀里抱着林秀兰,林秀兰手里攥着那半块桂花糕。围观的人说,他们脸上还带着笑。
消息传到上海后,很快传遍了整个东亚。《申报》用整版报道:“银杏树下的生死恋”;香港的报纸写:“小人物对抗时代的悲歌”;日本的《朝日新闻》评论:“这是一代人的婚姻困局”。
后来,有人在银杏树下立了块碑,刻着“林秀兰 陈阿水 合葬于此”。每年春天,总有人在碑前放两块桂花糕、两枚银戒指。
2023年,我站在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摸着冰凉的石碑。风里飘着桂花香,像极了1953年的春天。有个老太太蹲在碑前,把两块桂花糕摆好,轻声说:“阿水,秀兰,今年的桂花糕是新做的,不硬。”
她抬头时,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六十年前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