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樱花季。我在世田谷区的一家幼儿园门口遇见了她。
中国人。三十二岁。在这里教了七年书。她穿着淡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其他日本老师没什么两样。除了眼睛里那种'异乡人'特有的疲惫。
'小星星。亮晶晶。'
幼儿园里传出稚嫩的歌声。用中文唱的。发音标准得让人惊讶。她笑了。很淡的笑。'这些日本孩子。比我女儿唱得还好。'
她女儿在上海。跟外婆住。八岁了。
七年。她错过了女儿的'第一次'。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而这七年。她教会了几百个日本孩子唱中文歌。画中国画。包饺子。
'讽刺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幼儿园很小。典型的日式建筑。木质结构、榻榻米、小小的庭院。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有富士山。有新干线。也有长城。有熊猫。那是她教的。
她带我参观教室。书架上摆着中文绘本。《小蝌蚪找妈妈》、《猴子捞月》、《龟兔赛跑》。都是她从中国背来的。一本一本。像背着'乡愁'。
'日本家长很重视教育。'她说。'希望孩子从小学中文。将来有竞争力。'
竞争力。
多么'现实'的词。但在这些三四岁的孩子眼里。中文只是另一种有趣的声音。像游戏。像唱歌。他们不知道这背后的'全球化'、'软实力'、'文化输出'。
午餐时间。孩子们排队洗手。
'谢谢老师。'他们用中文说。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教科书。
她的眼睛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女儿不会说谢谢。'她说。'在视频里。她叫我阿姨。'
阿姨。
这个词像一把刀。轻轻划过心脏。不深。但一直在疼。
她每天教日本孩子说'妈妈'。用中文。一遍一遍。而她自己的女儿。却在渐渐忘记这个词的温度。
下午。她教孩子们剪纸。
小小的手。笨拙地握着剪刀。剪出歪歪扭扭的'春'字。她很耐心。手把手地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不。比对待自己的孩子更耐心。因为自己的孩子。她没机会教。
'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孩子们跟着她念。
东京的春天确实来了。樱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飘落在幼儿园的院子里。很美。很'诗意'。但她无心欣赏。
她在想上海的春天。女儿是不是也在上学。是不是也在唱歌。用什么语言!英语!上海话!她不知道。
七年的'牺牲'。换来什么!
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东京的居留权、一些存款。还有几百个会说中文的日本孩子。他们长大后。可能会成为'中日友好'的桥梁。可能会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可能什么都不会。
但她的女儿呢!
'每个月寄钱回去。'她说。'给她买最好的。衣服、玩具、补习班。'
物质的'补偿'。能填补情感的'缺失'吗!
她知道答案。但不说。
放学了。日本妈妈们来接孩子。
'李老师。辛苦了。'她们鞠躬。礼貌、客气、保持距离。七年了。她还是'外人'。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个'集体'。
但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抱着她的腿。'老师。明天见。'用中文说。软软糯糯的。像她女儿小时候的声音。
如果她女儿还记得的话。
晚上。她住在高田马场的一间小公寓里。
一室一厅。很干净。墙上贴满了女儿的照片。从婴儿到现在。像一部'缺席'的成长史。每张照片里。都没有她。
她打开手机。准备和女儿视频。
时差一小时。上海是晚上七点。女儿应该在做作业。
'妈妈。'女儿叫她。但语气生疏。像完成任务。
'今天学了什么!'她问。
'英语。数学。'女儿说。'外婆说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多么'体贴'的话。也多么'残酷'。
她想说。妈妈教的日本小朋友今天学会了剪纸。他们剪的'春'字很漂亮。她想说。东京的樱花开了。很美。她想说。妈妈很想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好好学习。'她说。'妈妈爱你。'
'嗯。'女儿说。然后挂了。
三分钟的通话。是她一天的'支撑'。也是她最'害怕'的时刻。害怕女儿的陌生。害怕自己的无力。害怕这种'爱'变成负担。
她打开教案。准备明天的课。
《让我们荡起双桨》。一首老歌。她小时候唱过。现在要教给日本孩子。歌词里说。'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脸上。'
她想。她女儿戴红领巾了吗!
应该戴了吧。二年级了。
她不在的这些年。女儿一个人'长大'。学会了她没教的东西。适应了没有妈妈的生活。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这就是'代价'吧。
为了给女儿更好的'未来'。她失去了女儿的'现在'。
东京的夜很安静。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她坐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七年了。她会说流利的日语。懂得所有的礼节。熟悉每一条街道。但她还是'过客'。
就像那些中文歌。
在日本孩子的嘴里。唱得再标准。再动听。也只是'外语'。不是'母语'。不是'心'的语言。
她教给他们的。他们学会了。
她想教给女儿的。却永远没有机会了。
这就是'移民'的悖论吧。
为了家人。离开家人。为了'爱'。放弃'陪伴'。为了'更好'。错过'最好'。
明天她还要教新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唱完。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