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臧克家的诗歌《有的人》,大家耳熟能详。
臧克家 1905 年 10 月 8 日出生在山东省诸城县臧家庄,山东在 “二十一条” 签订后被日本帝国主义侵占,这使他从小就产生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
“九一八事变” 发生的 1931 年,26 岁的臧克家创作了诗篇《战神已在候着你》,之后又创作了《忧患》等一系列爱国诗篇。
1937 年全面抗战爆发后,臧克家全身心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中。
1938 年,津浦北线烽火连天,一场关乎民族存亡的空前血战正激烈上演。面对敌机盘旋轰炸的致命威胁,臧克家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毅然三赴台儿庄前线。
他穿梭于硝烟弥漫的战壕,贴近用血肉之躯抵挡侵略者的中国将士,用文字定格下他们浴血搏杀的每一个震撼瞬间,最终凝结成长篇战地纪实《津浦北线血战记》。
这部满蘸硝烟与热血的作品,不仅是对台儿庄战役实况的忠实记录,更将中国抗战史上那幕可歌可泣的抗争图景,永远镌刻在民族记忆之中。
1938 年 10 月,日军占领武汉后,为巩固其在华中的地位,决定进击随(县)枣(阳),以打通进取襄阳、南阳、宜昌的通道。
1939 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亡国论” 甚嚣尘上。
为了唤醒民众,反击 “亡国论”,在第五战区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钱俊瑞的组建下,五战区 “笔部队” 应运而生,其成员包括姚雪垠、臧克家、田涛、碧野、李蕤等核心作家以及《大公报》范长江、《新华日报》张剑心等随军记者,他们肩负着深入前线 “以笔助战” 的使命。
臧克家曾说:“在河南,我跑过好多地方,潢川、固始、息县、唐河、南阳、睢县、叶县、邓县……我的不少诗就是在河南写的。”
这一年,诗人臧克家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秘书的身份,与姚雪垠、孙陵组成“文艺人从军部队”,踏上随枣前线与河南多地的抗日征程。
他不仅是战火中的亲历者,更是以笔为枪的记录者,用文字定格下南阳军民在日寇铁蹄下的抗争与坚守,将普通民众的热血与牺牲,凝练成民族抗战史上不朽的精神印记。
随枣战役的炮火,是臧克家南阳记忆的起点。
1939年4月,他深入广西部队84军173师,这支部队的师长正是抗日名将钟毅。抗日英雄谱(11):这所学校特殊,以抗日名将钟毅为校名!
当时臧克家从师部一路抵达距敌仅二百米的前沿阵地,日军的大炮与飞机在此倾泻三千余发炮弹,半小时前还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士尽数壮烈牺牲。
“我的生命是从炮弹里漏下来的,敌人的机关枪也不曾使我战栗!”这句铿锵之语,不仅是他个人生死经历的写照,更道出了中国军民面对强敌时的无畏气节。
这段前线经历,让他对战争的残酷与战士的牺牲有了最直观的认知,也为他后续记录南阳民间抗战埋下了情感与认知的伏笔。
4月11日,臧克家随“笔部队”渡过白河初抵南阳,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撼不已。
三日前,六架日军九六式轰炸机将南阳城东关化为火海,残垣断壁间,焦黑的婴儿小手紧攥半截拨浪鼓从瓦砾中伸出,一位老妪在废墟上疯癫地堆砌砖块,口中念叨着给孙儿盖新房的愿望。
战争的暴力撕碎了普通人的生活,每一处废墟都是一段破碎的人生。在临时救护站,十七岁学生张明礼脊背上深嵌的《前锋报》铅字残片更让他动容——空袭来袭时,这位少年仍在伏案誊抄抗日社论,面对剧痛,他却笑称自己成了“活字印刷版”。
这份在苦难中迸发的乐观与坚韧,让臧克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南阳人的“硬骨”,也让他明白,民族的抗争不仅存在于军队,更植根于每一个不屈的民众心中。
唐河岸边的血色铡刀,书写了民间抗争最悲壮的一页。
4月下旬,臧克家潜入唐河县源潭镇,在深夜的祠堂里,三十八名农民组成的械斗队员对着关公像宣誓,为首的王守业老汉递来一柄缺口铡刀,语气坚定地说:“作家同志,这刀上月刚剁了三个鬼子脑壳!”
五日后,唐河曲湾的伏击战如期而至。当日军运输队进入芦苇荡,土炮铁砂骤然飞出,王守业带着队员扑向油罐车,铡刀劈开油箱的瞬间,烈火腾空。
火海中,他的补丁棉袄如战旗飞扬,花白胡须被烧得通红,即便倒下,右手仍紧握铡刀,刀刃深深楔入鬼子钢盔。
南阳人姚雪垠,也记录了唐河农村械斗队用土炮、梭镖伏击日军运输队的场景,还描述了中共唐河县委在源潭镇组织民众为台儿庄伤员输血的场景,称之为 “无声的献血长城”。
这些农民本是耕耘土地的普通人,却在国破家亡之际,用最原始的武器捍卫家园,他们的牺牲,是“民魂觉醒”最生动的诠释。
南阳的街头与工厂,同样涌动着全民抗战的热潮。
五月端阳,府衙前广场上,十二名中学生用晒席作幕布、柳筐当钢盔,将《保卫南阳》社论改编成活报剧。
扮演守城军官的少年振臂高呼“今日弃南阳,明日何以对天下”,台下卖菜老农突然跃上“舞台”,将扁担塞给演员当作“步枪”;卖糊辣汤的孤寡老人陈赵氏,颤巍巍倒空陶罐里的全部铜元,嘶声喊着“替俺那炸死的儿,多造几颗南阳子弹”。
这些跨越舞台与现实的互动,让抗日热情在民众间传递,也让臧克家的速记本浸满泪渍。
而在靳岗天主堂的地窖里,另一种抗争悄然进行:十六岁的李秀英缠着纱布、溃烂的双手仍在加工弹壳,面对关切,她腼腆地说“前线的兵哥手冻裂了还放枪”。
空袭来袭时,二十名工人肩扛未完工的迫击炮管,在圣母像前围成血肉护盾,技工刘玉山扯下棉袄扑灭圣像上的火苗,神父梅先春高举《圣经》高呼“为弟兄舍命,人间大爱莫过于此”。
在这里,宗教信仰与民族大义交融,普通工人用双手铸造武器,用生命守护生产,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理论,却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家国”二字的重量。
1939年冬,白河渡口的夜袭战,让臧克家见证了又一位英雄的陨落。
农民队员王二虎背负炸药包泅渡时,被日军探照灯锁定,机枪扫射中,他左肩中弹仍奋力前游,最终在桥墩点燃引信,用生命炸毁了敌人的交通要道。
翌日清晨,人们在卧龙岗下找到他的遗体,冻僵的右手仍攥着靳岗军械所造的手榴弹曲柄,贴身衣袋里藏着半块芝麻饼——那是出征前妻子塞的干粮。
自卫军队长指着对岸焦黑的桥基说:“二虎用命换来的破口,像不像南阳城咬碎钢牙的缺口?”
田涛随南阳抗敌自卫军,夜袭白河渡口日军,为此写下在《三次夜袭》,记录了农民王二虎背中弹仍泅渡炸桥,遗体顺流漂至卧龙岗的英勇事迹,该文被重庆《抗战文艺》刊载,蒋介石批注 “南阳民气可用”。
这半块芝麻饼,是英雄对家人的牵挂;紧握的手榴弹,是他对民族的忠诚,两者交织,构成了抗战时期普通中国人最真实的精神世界。
在南阳的这段岁月里,臧克家在笔部队以多维度的文学创作,为抗战史留下了珍贵的记录。
他出版的13本诗集、2本战地通讯报道集与2本散文集,不仅歌颂了李宗仁、钟毅等抗日将领的壮举,更将笔触对准农民、学生、工人等普通民众,从军事、政治到文化、民生,全方位构建起抗战正面战场的画卷。
他既书写英雄的无畏,也不回避战场的腐败与阴暗,用客观真实的记录,让读者看到一个立体的抗战图景。正如他在《笔征行》手稿扉页所写:“不是用墨,是用南阳父老滚烫的血与泪,在焦土上写下民族最悲壮的史诗”,他的文字,早已超越了文学创作的范畴,成为民族精神的载体。
如今,战火的硝烟早已散去,但臧克家笔下的南阳抗日故事,依然具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那些用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那些在苦难中绽放的人性光辉,不仅是中国抗战文学的宝贵财富,更提醒着后人:民族的独立与和平,是无数普通人用热血与牺牲换来的。
而臧克家本人,也以“泥土诗人”的赤诚,将这段历史永远镌刻在民族的记忆中,让后世得以透过文字,看见焦土上的抗争,听见热血铸就的壮歌。
臧克家曾在油灯下含泪为王老汉写下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