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娘有个秘密,她是镇北大将军萧昉藏在京郊金屋里的那个“娇”。
而将军府那位正牌夫人顾鸢泷,却是整个上京城都谈之色变的“母夜叉”。传闻里,她嫉妒成性,手段更是淬了毒一般的狠。
我五岁那年,将军奉命离京剿匪。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飞遍了京城。很快,将军夫人便领着一众气势汹汹的家仆,将我们那扇破旧的木门围得水泄不通。
那阵仗,我当即便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任凭阿娘怎么温声软语地哄,都止不住。
就在这时,夫人掰开我的嘴,不由分说地塞进一颗晶莹剔透的饴糖。
紧接着,她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毫不客气地在我肉嘟嘟的脸蛋上掐了两把,随即板起脸孔,语气森然地恐吓我:
「小丫头,再敢哭一声,信不信我把你这张嘴给缝起来!」
可谁知,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我竟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天,这就是小珏儿吗?瞧这小脸蛋,滑溜溜、嫩生生的,手感绝了,真想再捏两下!】
我惊得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将军夫人。
她正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地回望着我,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可我明明……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小的我彻底蒙了,一度以为自己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反复确认了几遍后,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听见的,竟然是这位凶巴巴夫人的心声。
她表面上冷若冰霜,可我听见的内心独白却热闹得像开了个茶馆,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
【欸,我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该不会真把她吓坏了吧?】 【幸好本夫人早有准备,带了饴糖来,瞧,这不就马上不哭了。】 【她这双眼睛可真大,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好像会说话似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女娃娃果然还是得养得白白嫩嫩的才讨人喜欢,不像我生的那个,整个一小黑炭!】
我年纪虽小,却也能听出话里的夸赞之意。
我不自在地往阿娘怀里缩了缩,害羞地埋下了小脑袋。
紧接着,我又听见了夫人那庆幸不已的心声。
【总算,这一次我及时赶到,救下了她们。】
我浑身一僵,不解地从阿娘怀里偷偷瞧她。
这话里的意思,她是特意来救我和阿娘的?可门外那些看热闹的街坊,都说她是来上门“教训”阿娘,为自己出气的。
我们住的这条巷子,有个不成文的名字,叫「外室巷」,正室娘子上门捉奸的戏码,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我记得,西巷口的周娘子,在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里被人扒光了衣裳,从马车上扔了下来,雪白的皮肉上还被刻了字。当天夜里,她就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她那个亲眼目睹一切的小虎子,从此就变得痴痴傻傻。
东巷的春娘子,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从屋里野蛮地拖出来,像拖牲口一样拴在马车后头,活活拖死了。
还有巷子尽头的邹娘子、林娘子……她们的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
那些围观的人,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拍手称快。
他们说,住在这里的女人,骨子里都脏得很。
他们还说,给人当外室就该有这种下场,被正室娘子发卖掉都算是轻饶了。
现在,他们说,终于轮到我阿娘,要被这位京城第一“母夜叉”收拾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和阿娘正在午睡,喝得醉醺醺的周痞子忽然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
阿娘被他魁梧的身躯死死抵在门板上,只听“刺啦”一声,肩头的衣料应声而裂,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周痞子涨红着一张脸,目光淫邪地盯着阿娘,嘴里喷着酒气,越凑越近。
「坏蛋!不许你欺负我阿娘!」
我发了疯似的捶打着周痞子的腿,却被他轻蔑地一脚踢开。我在地上滚了一圈,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又爬了过去,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然而,周遭的邻居们却像集体失聪了一般,没一个人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情急之下,发狠地一口咬在周痞子的脚踝上,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小兔崽子,你找死!」
周痞子吃痛地尖叫一声,猛地一甩腿将我甩开,抬脚便要朝我的心口狠狠踹来。
「珏儿!」
阿娘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腾出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扎进周痞子的手背。她趁机挣脱,像老母鸡护崽一般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缩在阿娘怀里,害怕地紧紧闭上了眼。
「臭biao子!」
预想中的拳打脚踢,并没有随着周痞子的咒骂声一同落下。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周痞子杀猪般的哀嚎。我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周痞子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不远处,一道银鞭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炸开一道道血痕。
鞭子的主人发出一声冷哼:「我顾鸢泷平生最恨的,就是欺负妇孺的无耻之徒。」
她一身干练的紫色劲装,身姿笔挺地立在我们面前,逆着光,整个人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那是我与夫人的初见——
她宛如天神下凡。
我愣住了。
原来——她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将军夫人。
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
传言里不是说,将军夫人貌比夜叉,生着一张血盆大口,甚至还会吃人肉么?可眼前的她,除了神情冷冽一些,连小小的我都能清楚地分辨出,她是个十足的美人。
我心里对夫人莫名生出了一股亲近之意,刚想凑近些,就听见周痞子那谄媚讨好的声音。
「萧夫人,小人冤枉啊!这都是误会!夫人您有所不知,这女人是萧将军在外头偷养的外室!她平日里最爱与人眉来眼去,水性杨花,小人也是一时被她勾引了!听说将军早就厌弃她了!小人……小人今日这是在替您出气,帮您教训她呢!」
周痞子显然以为,搬出阿娘的身份,定能在这位善妒的夫人面前讨到好处。
谁知夫人却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银鞭破空,“啪”的一声,一道血痕瞬间横贯了周痞子的下半张脸。
「欺软怕硬的腌臜东西,本夫人的家事,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她唤来一名随从:「来人,把他给我捆了,直接送去京兆尹!记住,留他一口气,能亲耳听到自己的判决就行。」
说这话时,夫人眼底泛着我看不懂的凛冽寒芒,让我有些害怕。
我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巷子里那几个下场凄惨的娘子,害怕阿娘也会落得那般田地,「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不要阿娘也变成她们那样!
我一边哭一边打嗝,阿娘抱着我哄了许久都无济于事。
「哭什么哭!」
夫人不悦的呵斥声传来,我被吓得浑身一颤。阿娘从未这样大声凶过我。我与夫人四目相对,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看又要放声大哭。
突然,一颗带着香甜气息的饴糖被塞进了我的嘴里。甜蜜的味道瞬间在唇齿间化开。
我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连哭都忘了。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捏上了我的脸,夫人蹲下身来,板着脸孔恐吓我:「再哭,本夫人就把你的嘴巴缝上!」
我瑟缩了一下,更紧地抱住了阿娘。
然后,我便在没有看到夫人张嘴的情况下,听到了她的心声。
【五岁的小珏儿,脸蛋真是又滑又嫩,好捏!】
回忆的潮水退去,我的目光再次落到眼前的夫人身上。
夫人开门见山,对阿娘说要带我们回将军府。门外看热闹的人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这位萧夫人的手段可多着呢,现在将军不在京城,这外室落到她手里,指不定要被怎么磋磨呢!」
阿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脸上写满了抗拒。
夫人只用了两句话,就让她彻底沉默了。
「你当真觉得,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配得上你的女儿?」 「今天这样的事,你能担保不会有下一次吗?」
阿娘的目光闪烁不定,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夫人看着阿娘犹豫不决,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还在犹豫什么,这破巷子是人能住的地方吗!萧昉这个狗东西,居然把她们母女藏在这种地方这么多年!等你剿匪回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最终,阿娘在现实面前低了头。
我们坐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没能完全隔绝外面的议论声。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那美貌外室进了将军府,铁定保不住了。」 「可不是嘛,听说萧夫人当年可是能徒手打死猛兽的,收拾一个弱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心里一阵发慌,攥着阿娘的衣角小声问:「阿娘,夫人……会打我们吗?」
她摸了摸我的发顶,柔声道:「夫人是个好人,我们珏儿只要乖乖听夫人的话,知道吗?」
我回味着嘴里饴糖的甜味,又想起夫人那口是心非的心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到了将军府,夫人竟直接让我搬去她的院子。她对阿娘说:「从今往后,这孩子便由本夫人亲自教养。」
我心里一个咯噔,想起了路上听到的那些夫人会“磋磨”我们的传言。
「我不要!珏儿只要和阿娘在一起!」
「本夫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多少人想求我教导都求不来,你这小丫头竟然还敢拒绝?」
我怕阿娘性子软糯,不懂得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顶嘴:「什么韬什么略的我不懂,我就是不想和阿娘分开。」
让我觉得“人很好”的夫人,在教导我这件事上却异常坚持,唯一的让步,是同意我晚上可以回阿娘那里住,但白日里的一切活动,都必须听从她的安排。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卯时刚过,我就被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提溜了出来。
我打着哈欠,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武袍,睡眼惺忪地站在了正院宽敞的练武房内。夫人双手抱臂,围着我打量了好一会儿,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她才缓缓开口:「先扎个马步我看看。」
我小声地问:「马步……是什么东西?」
夫人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心里叹了口气:【哎,我给忘了,她现在才五岁。】
「跟着我学,姿势要标准!」
我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半蹲下来,整个身子都摇摇晃晃的。夫人摇了摇头,亲自上前握住我的小手,用力将我的双脚拉开到标准距离,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心里愤愤不平地想:她果然是在变着法子欺负我!
夫人看穿了我的心思,板着脸训斥道:「扎马步是所有武学的根基,能帮你打好底子。从今往后,你每日都要练习,先从半个时辰开始,再慢慢增加。今天你若是不乖乖扎好马步,就不许吃饭!」
我掂量了一下自己和夫人的武力差距,只能苦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谁能想到,日后威风八面的『玉面军师』,也有被扎马步吓得快哭鼻子的时候。】
日子就在这严厉又矛盾的关怀中一天天过去,扎马步的时间,从半个时辰逐渐增加到一个半时辰。除此之外,她还时不时地教我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她总是在心里嫌弃我身子骨太弱,念叨着我以后上了战场会吃大亏。虽然我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姑娘家以后为什么会上战场,但迫于夫人的“淫威”,我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苦练。
阿娘心疼我辛苦,但捏着我渐结实的小胳膊,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一天,夫人接到一封飞鸽传书,便急匆匆地离了府,一连好几天都没有露面。
夫人不在家,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清晨练武时,我无意间听到几个下人聚在一起嚼舌根。
「也不知夫人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让一个外室登堂入室了?」 「这你就不懂了,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拿捏啊!你何曾见过咱们夫人吃过亏?」 「说得也是。你瞧,夫人每日天不亮就逼着那外室生的女儿起来练武,偏偏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教导她,让那外室女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这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学礼乐诗书、针黹女红的?让一个女娃娃家家的去练武?等把那女娃养成一个粗鄙不堪的武夫样子,看她将来如何与咱们小姐相比!」 「果然还是咱们夫人手段高明啊……」
我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扎马步的腿也失了力气,对夫人初见时累积起来的那些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所以,夫人之前对我所有的好,都是装出来的吗?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养成一个粗人,好让我将来没法和她的亲生女儿相提并论?
可我听到的那些心声,又算是什么呢?
用早膳时,我把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阿娘。「阿娘,夫人真的有两副面孔吗?」
阿娘放下碗筷,认真地问我:「那珏儿自己觉得,夫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诚实地回答:「虽然外面的人都说夫人脾气很差、心肠又狠,可是她对我们很好。那天阿娘被人欺负,是夫人救了我们。除了教我练武的时候严厉了些,夫人也从来没有凶过我。」
我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尽管夫人看起来总是不爱笑,但其实她的心声还挺有趣的。
阿娘笑了笑,温柔地说:「所以啊珏儿,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要靠我们自己的心去感受和判断,而不是光去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阿娘说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夫人……应该不是坏人吧?
可就在夫人离府半月后,府中下人对我们的态度开始急转直下。几次故意晚送、漏送了吃食和日用品,而阿娘却依旧选择忍气吞声之后,他们的行为就愈发敷衍和怠慢。
转眼入了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我们小院的炭火,也变成了一日有一日无的状况。阿娘生我时落下了病根,身子本就畏寒,没过几天,便重重地病倒了。
阿娘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小脸通红,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阿娘,我去找大夫来!」
她却虚弱地拉住了我的手:「阿娘没事……咳咳……忍一忍就过去了。」
到了半夜,我被阿娘一阵猛烈而急促的咳嗽声惊醒,借着月光一看,发现她脸色烧得通红,气若游丝。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那冰块似的温度吓了一跳。
「阿娘,阿娘,你不要吓珏儿!阿娘!」
「珏儿……」阿娘费力地睁开双眼,艰难地将自己从不离身的一块玉佩塞进我的手心,「珏儿……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若是阿娘……不在了……就让它……陪着你。」
说完这句,她便彻底昏了过去,任我怎么呼喊也叫不醒。
我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胡乱裹了件外衣爬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疯了一样向外跑去。
我发足狂奔,凛冽的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也无暇顾及,我只怕自己跑得慢了,阿娘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好不容易跑到府邸大门口,对五岁的我来说,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我回头望向府内,四处都是黑黢黢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莫大的恐惧和绝望涌上我的心头,我只觉得这沉沉的黑夜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在一点一滴地吞噬着阿娘的生机。
都怪夫人,要不是她非要把我们接进府里来,阿娘也不会生病!
我绝望地蹲在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咒骂,对夫人的怨恨在这一刻疯长到了极点。
「臭夫人!坏夫人!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呜呜呜……阿娘——」
就在这时,沉闷的「吱呀」声传来,我的骂声戛然而止。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高挑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是夫人!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夫人!您总算回来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阿娘!”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把阿娘方才塞给我、还带着体温的玉佩一股脑地塞进她手里:「我阿娘快要死了!夫人,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全都给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娘!」
夫人的心声里满是震惊和怒火:【本夫人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府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我不是明明交代了管家,要好生照看她们母女的吗?】
她脸上表情冷肃,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把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她一边厉声吩咐随从立刻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一边提着我,脚下生风,几乎是飞一般地往我们的小院冲去。
多亏了夫人赶到及时,还给阿娘喂下了一粒不知名的珍贵丹药,等大夫赶到时,阿娘的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
这一次,和夫人一同回来的,还有她与将军所生的一双儿女,他们前些时日去了外祖家小住。
我见到那对萧家兄妹时,正陪着大病初愈的阿娘在园子里摘梅花。听说夫人爱吃甜食,为了感谢夫人的救命之恩,阿娘打算做她最拿手的梅花饼聊表心意。
「给我住手!」
我正提着装满了梅花的小篮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圆滚滚的小炮弹给撞倒在地。我从地上爬起来,才看清对方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她的脸蛋圆圆的,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揪揪,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只除了皮肤有些黑。
「这可是我爹爹特意为我娘亲种的梅花,谁准你们乱摘的!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真没教养!」
「明歌,不可无礼。」
一个身穿蓝衣的少年从她身后缓步走出,他神情淡淡的,只是朝我们母女略一点头,便拉起小女孩的手,径直向正堂走去。
回院子的路上,我从下人的口中得知,他们便是夫人的亲生儿子萧明泽和女儿萧明歌。萧明泽已经十岁,而那个萧明歌与我同岁,生辰只比我早了三个月。
我心里暗自震惊:「那他们岂不就是我的兄长和姐姐?」
想到方才那不愉快的一幕,我的脸不由得皱成了一团,隐隐觉得,这对兄姐恐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梅花饼做好后,阿娘领着我去向夫人道谢。
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方地尝了一口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可她的心声却像过年放爆竹一样热闹。
【天哪,天哪!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为什么要吃到如此美味的梅花饼!这要是下次还想吃,我该怎么好意思开口啊?】 【几日不见,小珏儿好像又可爱了一点,真想再捏捏她的小脸蛋啊!】
因为已经习惯了夫人的“表里不一”,再次听到这些,我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了。
阿娘起身,郑重地朝夫人福了一福:「上次之事,多谢夫人出手相救。这些时日,我们母女给夫人添了诸多麻烦,净秋在此,谢过夫人大恩。」
夫人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不必多礼,只盼你家这小丫头,往后能少在背地里骂我两句就行。」
阿娘的脸瞬间一红,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我的头,我赶忙也学着样子,向夫人作了个揖:「夫人,对不起。」
夫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喝着茶的样子,心里却在说。
【小珏儿真是又乖又懂事,本夫人都快要嫉妒死容净秋了。】 【说起来,这府里的下人,是该好好敲打整治一番了。】
我从夫人的心声里得知,阿娘晕倒那晚,她其实是快马加鞭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我拉去看阿娘了。之后,夫人还因为连日劳累,自己也病了两天才缓过来。
果然,阿娘说得没错,夫人是个好人。
夫人说着,将那晚我情急之下塞给她的玉佩拿了出来,递还给阿娘。「这块玉佩,听说是容娘子的东西?不知容娘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这是先……是珏儿的父亲留下的。」
「你是说,是萧昉给你的?」
阿娘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玉佩又收回了怀里。
夫人淡漠地笑了一下:「萧昉的表字,正是这玉佩上所刻的『子怀』二字。这的确是萧昉的东西,只不过,他早已将此物送人了。原来,是赠予容娘子了?」
在夫人审视的目光中,阿娘轻声应了一句「是」。
夫人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萧昉曾说,这块玉佩是当年作为指腹为婚的信物,与人交换了。如今出现在她手中,难道说……】
阿娘看着夫人变幻莫测的表情,以为她动了气,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萧夫人,不论您信与不信,我从未有过同您争夺将军的念头。若是夫人实在介意,我们母女二人随时可以搬走,我们……」
夫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阿娘的话:「你放心,我既然把你们接进了府,就断没有再赶你们走的道理。至于你的女儿……」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本夫人定然会好——好——教——导。」
她对我说道:「明日卯时,练功房,老规矩。」
已经荒废了半个多月武功的我,不由得心虚地抖了抖。
我们略坐了一会儿,萧明泽、萧明歌兄妹二人便来给夫人请安了。我按照阿娘教我的规矩,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行礼:「兄长好,阿姊好。」
夫人向萧家兄妹介绍我们:「这是容娘子和珏儿,从今往后,她们会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明泽、明歌,快叫人。」
萧明泽点了点头,倒是守礼地叫了一声:「容姨,妹妹。」
萧明歌却双手抱在胸前,嘴巴高高地噘了起来,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我才不叫!她们才不是我的家人,她们是来跟我抢爹爹的坏人!」
我有些委屈地小声辩白:「我们才不是坏人,我阿娘还做了最好吃的梅花饼给你们呢。」
“谁稀罕你们的东西!”萧明歌尖叫一声,猛地将桌上的食盒扫落在地,精致的梅花饼摔得粉碎,“别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你们这些坏人!”
「萧明歌!」
夫人瞬间板起了脸,一个凌厉的眼刀扫了过去:「把它捡起来!」
萧明歌被吓得一哆嗦,极不情愿地蹲下身,捡起了食盒。
后来,夫人罚她去祠堂罚跪,任凭萧明泽如何求情,夫人也丝毫没有动摇。
萧明歌离开去祠堂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服气,偷偷朝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小珏儿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她怎么在看我?不会被发现了吧?我是不是应该假装没看到呀?】
没想到我的小动作被夫人发现了,我脸上一热,拉着阿娘的手急急忙忙地走了。
离开的时候,我听到夫人在心里怅然低语。
【原来,她本可以如此鲜活。这一次,我一定会护她好好成长、教导她成才。】
第二日,我到练功房去时,萧家兄妹已经等在那里了。
萧明歌靠在萧明泽身上,睡眼惺忪。
见我来了,她立马站直了身体,瞪着眼睛看我。
「你来做什么?」
「来练功。」
「这是我阿娘的练功房,你怎么能来!」
我想到昨夜阿娘叫我平时让着她一点,便没同她争执,转过身去不理她。
萧明歌却不依不饶,使了拳头朝我打来。
我一个旋身躲了过去,一旁的萧明泽微微讶异:「这是阿娘的步法?」
萧明歌大怒:「居然还敢躲,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你!」
「萧明歌!祠堂还没跪够是不是?」
夫人进来了,萧明歌立刻停了手,噘着嘴有些委屈,但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往后你们三人都要在一起练武。明泽,你最大,平日多教教两个妹妹。」
「是,娘。」
今日夫人对我们操练得特别狠,一上午下来,我累得不想说话。
萧明歌算是彻底同我结下了梁子。
每次遇见我,她都鼻孔朝天,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时不时还要再弄些小虫子、小蚂蚱之类的作弄我。
我气得半死,可阿娘还不让我作弄回去。
想到萧明歌见到她娘像变成鹌鹑的模样,我长了个心眼,总是让萧明歌在欺负我时被夫人发现。
然后,夫人自然免不了对她一通小惩大诫。
萧明歌被罚的时候,夫人总是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这招祸水东引,用得不错。
【小小年纪就用上了三十六计,难怪日后她能成为军师。
【明歌这丫头也算是遇上对头了。】
萧明泽对我和阿娘不像萧明歌那样有敌意,但始终显得有些冷淡疏离。
好不容易有了哥哥姐姐,他们却不想同我亲近,我心里头还是有些失落的。
阿娘摸着我的头说:「真心才能换来真心,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就会与你亲近了。」
我懵懵懂懂,听了阿娘的教诲,陪着她一起给萧家兄妹做衣服、吃食。
每次碰见他们也都礼貌地打招呼。
萧明泽渐渐对我们有了笑脸,遇见我时偶尔也会温和地摸摸我的发顶。
至于萧明歌,还是那副老样子,真小气!
将军是在三个月后回来的。
他先去见了夫人,两人不知为何大吵了一架。
最后,将军被连人带被赶去了书房。
阿娘听说了这件事,满面愁容,不知在担心什么。
知道将军就在府里后,夜里,我窝在阿娘怀里,有些兴奋地问她:「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娘抚着我后背的手顿了顿,复又温柔道:「你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阿娘,」我一骨碌爬起来,期待地望着她,「爹爹会喜欢珏儿么?」
阿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摸了摸我的头:「会的,如果他能见到你的话……」
我躺回去,捂着嘴偷笑:阿娘怕是开心傻了,将军就在府里,当然能见到我啦!
「阿娘,你想爹爹么?」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阿娘的回答:「想,很想很想……」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终于能见到爹爹」的雀跃,也就忽视了阿娘语气中的哀伤。
第二日,我悄悄去偷看将军。
长到五岁,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藏在矮树后,看见他拿着把算盘去了夫人院里。
等了大半个时辰,他又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将军很高,肩膀宽阔,身形挺拔,给人的感觉很安心。
就是长得有点黑,不过不要紧,阿娘长得白,我像她。
我贪婪地望着他。
原来这就是我爹爹呀!
的确如阿娘说的那般,像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听说大英雄都是很忙的,那我就原谅他一直不来看我了。
我开心得想转圈圈,一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小石子。
「谁在那里?」
将军的声音雄厚,眼神锐利,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角落。
我心里一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将军把我提溜出来,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我朝他挥了挥爪子:「爹……爹爹。」
将军手一抖,差点把我摔在地上:「你是哪家的娃娃,怎么随便认爹?」
心里的火苗像是「噗」一下被浇熄了,我委屈地撇撇嘴:「我是珏儿啊。」
「……儿?」
将军还在思考,夫人不冷不热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是容净秋的女儿,容思珏。怎么,将军连自己的孩儿都不认识了?」
将军见了夫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怎会不认识!珏儿嘛,本将军想起来了!我只是没想到她长这么大了。」
夫人凉凉地看着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讥讽。
将军心虚地别开眼睛,丢下一句「我去瞧瞧这小丫头的娘亲」,抄起我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心里有苦说不出。
这夫妻俩,怎么都这么喜欢提溜小孩!
……
阿娘和将军已经面对面坐着好一会儿了。
将军一个劲儿地喝茶,阿娘自顾自地绣花,就是不开口说话。
感觉怪怪的。
他们,是在害羞么?
看来,还是得靠我打破僵局了。
「阿娘,你昨天不是说很想爹爹的么?爹爹就在你面前了,你开不开心?」
「噗……」
将军一口茶喷了出来,阿娘手忙脚乱地找了块手帕递给他。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阿娘对我说道:「珏儿,阿娘和……有话要说,你先出去玩会儿。」
我乖巧地点点头,从椅子上爬下去,又踮着脚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因为无处可去,我坐在门口心不在焉地翻花绳。
门里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
「将军,夫人对我们很好,我实在过意不去,要不就告诉她其实珏儿……」
「不可!这次去剿匪,我查到了一点线索,可能与……有关。」
「什么线索?」阿娘的声音里透着激动。
「抱歉,为了你们的安全,暂时不能告知……如今证据不足,不能打草惊蛇。」
「我懂的。多谢将军了,但夫人那里……」
「无妨,霜儿那里我有数,一切真相揭开后她会理解的。」
他们说得神神秘秘的,我小小的脑袋根本消化不了。
时近中午,阿娘打开了门,将军走了出来。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爹爹不留下来用饭么?」
他愣了愣,阿娘把我拉到身边:「将军很忙,我们不要打扰他好么?」
我吸了吸鼻子,蔫蔫地回了句「好」。
「要不我陪珏儿用个饭吧?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阿娘却摇了摇头:「将军还是去陪夫人吧,我们这里没有关系的。」
他走后,阿娘把我抱在腿上:「珏儿,以后要叫『将军』,不要叫『爹爹』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却说不出原因。
「总之,你不能叫『爹爹』,珏儿听话,好么?」
我本来就因为将军不陪我吃饭而不开心,难得固执了一回。
「我不!将军就是我爹爹,我为什么不能叫?阿娘不讲理!」
说完,我从阿娘身上爬下去,一个人跑进房里生闷气去了。
「珏儿!」
我和阿娘闹了好几日别扭。
直到我无意间听到了下人的议论声。
「欸,你们说将军怎么还不给那位名分?都接回来快小半年了。」
「那肯定是顾忌着夫人呀!黄管家不是说了么,她们是客人,只让我们称『容娘子』和『珏小姐』。」
「黄管家的意思定是夫人的意思了。」
「其实这容娘子也算安分了,只不过夫人虽好,但哪个女子又愿意与他人分享夫君呢?她都不愿松口让珏小姐唤将军『爹爹』。」
我不能叫「爹爹」竟是因为夫人么?
可我又觉得夫人不该是这样的人。
心里实在有些憋闷,我背着阿娘去找了夫人。
我去时夫人正在练武,一条银鞭挥得猎猎作响。
她身形如电,手中长鞭上下翻飞,一套鞭法下来,面前的木桩根根断裂。
阳光洒在夫人身上,衬得她好似会发光。
我看呆了。
夫人留意到我,嘴边难得勾起了一抹笑:「小丫头,想学?」
我条件反射般点头,反应过来后又猛地摇头,小声嘀咕:「阿娘说了不能麻烦夫人。」
夫人对我上下扫视一遍:「蹲个马步看看。」
我照做了,夫人从我身后一推,我就站不稳了。
夫人摇头给出评价:「我这鞭法你确实还学不了,起码等马步蹲扎实了再说。
「你来找我什么事?」
夫人低下身子,看着我问道。
我心里犹豫着,怕说了夫人会生气,结结巴巴地开口:「夫……夫人,阿娘说我不能叫将军『爹爹』。
「是……是夫人不许将军当我『爹爹』么……」
我越说越小声,夫人沉着脸色不说话,我有些委屈。
「为什么人人可以有爹爹,珏儿不能有呢?
「夫人不乐意的话,我就在没人的时候叫将军『爹爹』也不行么?」
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柔和了神色。
【差点忘了,她从小同她娘相依为命……】
「好了,我知道了,你想叫便叫吧。」
「真……真的可以么?」
「真的,我说的。」
我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只觉得夫人背后的光看起来更亮了。
「夫人,你真是个大好人!」
下午,将军来了我们的院子。
他让我往后再见他,就唤一声「将军爹爹」。
我兴奋地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之后几天,我一天恨不得在他面前出现八百次,每次叫到他都甜甜地叫「将军爹爹」。
好几次遇上夫人,听到她的心里像是在冒酸水。
【将军爹爹、将军爹爹的,听得本夫人头疼。】
只是阿娘好像没有我那么开心,她总不让我去找将军,还要我讲分寸。
尽管不明白同自己的爹爹有什么分寸好讲的,我还是乖乖照做了。
我用新学的词安慰自己。
「『来日方长』,容思珏,已经是有爹爹的人了,不能太贪心了。」
临近新年,想到自己有新的家人了,我便想给他们做礼物。
阿娘教了我打络子。
我给夫人做的是梅花,将军爹爹和萧明泽的都是平安结。
阿娘教导我要大度,我也给萧明歌做了个蝴蝶。
转眼就是除夕,将军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我搬了个板凳在门口翘首以盼。
天色渐暗,门口还是空空荡荡,阿娘柔声唤我进屋。
我不死心地央求着:「阿娘,再等一会儿好不好?」
阿娘陪我等到了华灯初上,我垂着头看阿娘把院门关上了。
进了房,阿娘如往年那般拿出一个荷包给我,里面是两个小巧的银元宝。
「祝我的小珏儿岁岁年年,平安欢喜。」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莲花络子给她。
「珏儿祝阿娘事事如意,日日欢喜。」
我强笑着看向匣子里另外四枚络子,怎么也提不起过年的兴致。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缺家人吧。
正耷拉着脑袋叹气,突然我听到了夫人的声音。
【总算忙完了,小珏儿她们应该还没歇下吧?】
我心里突地一跳,迈着小短腿向外面跑去。
「珏儿,你去哪儿?」
气喘吁吁地跑到小院门口,我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狂跳的心,满含期待地望着紧闭的院门。
没等太久,「咚咚咚」的叩门声响起。
我揉揉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阿娘走到我身边,我激动地抓着她的手,指着门外。
「阿娘,有人在外面!」
阿娘打开了院门——
门外面,夫人提着灯,和将军爹爹并肩站在前面。
灯笼摇曳着暖和的光晕,让他们二人的脸看起来都比平时柔和不少。
在他们身后,萧明泽和萧明歌都是一袭绯红锦袍。
一个表情温和,一个难得没有对我怒目而视。
我怔怔出神,总觉得眼睛又酸又热。
「容娘子、思珏,过年了,一起热闹热闹。」
这次夫人说出的话同她心里想的完全一样。
我忙去看阿娘,见她点头,差点开心得蹦起来。
「打扰夫人和将军了。」
「那一起走吧,院子里都准备好了。」
「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我一口气跑回屋里,拿完东西后又急急地跑出去。
我们六人一同到了主院,正堂已摆好了丰盛菜肴,香气四溢。
我们围坐在桌前,将军爹爹举起酒杯说道。
「家中多亏夫人操持,这第一杯酒,敬夫人。」
夫人脸上难得地浮起微红,朝着我们道。
「今日除夕,我祝大家平安喜乐,诸事无忧。」
阿娘回敬道:「我们母女感谢夫人和将军收留,愿二位万事顺遂、长乐康宁。」
「明泽祝父亲母亲、容姨,还有二位妹妹,吉祥止止,百福俱臻。」
「咳咳,还有我还有我!我祝大家……天天开心,吃好喝好!」
一桌人都被萧明歌逗笑了。
夫人注意到了我:「思珏,怎么不吃菜?」
我捏了捏藏在袖中的匣子,手心快沁出汗来。
阿娘拍拍我的肩,我鼓起勇气把匣子里的络子拿出来,一一送出去。
【想不到小珏儿的手这么巧,真好看,还是我最喜欢的梅花。】
「珏儿有心了。」
「多谢珏儿妹妹。」
「谢谢。」
连萧明歌都别别扭扭地向我道了谢。
我长舒一口气,看到他们收下来,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
团圆饭后,我们一同给府里的各扇门换上新的桃符,然后聚在一起守岁。
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将军和夫人给我们三个孩子依次发了压岁钱,就放我们回去休息了。
我向他们道过「新年好」,打着哈欠回了院子里。
「阿娘。」
睡下去前,我拉着阿娘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问:「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会和夫人他们一起过除夕么?」
阿娘为我盖好被子,笑意盈盈:「会的。」
我愉快地欢呼,在阿娘温柔的注视下沉沉睡去,做了一整晚的美梦。
正月初五过后,将军爹爹重新上朝,渐渐忙碌起来。
练习拳脚以外,夫人开始教我们看舆图,也给我们讲简单的兵法。
她将我们大晋的舆图摊开在桌上,向我们讲解山川河流的走向和城镇村落的布局。
「看懂舆图,便能知晓天下大势。哪条河流便于行舟、哪座山脉易守难攻,皆能从舆图中看出来。」
我看着舆图北边的线条,总觉得有些眼熟,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夫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是北疆的寒川城,也是我大晋与北狄交界的地方。
「多年来,我们与北狄之间争端不断……」
夫人将大晋与北狄之间紧张的关系细细道来,我们听得出了神。
回到小院中时,我看到阿娘正对着一个空白的牌位发呆。
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会看舆图上的寒川城那么眼熟。
牌位上刻着的图案,不就是寒川城的轮廓么?
我从小就见过这个牌位,除了时不时拿出来擦拭外,每年三月初七,阿娘都会对着牌位祭拜。
我心里实在好奇,第一次问出了口:「阿娘,这牌位是谁的?」
阿娘停下了动作,抚摸着牌位上的纹路:「是一个对阿娘很重要的人。」
「是阿娘的亲人么?」
「是啊,很亲、很亲的人。」
「那你们是在寒川城相识的么?」
「寒川城……」
阿娘泪光闪动,神情哀伤了起来。
见她这副样子,我不敢再问了。
突然意识到阿娘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
正月十五这日,京城举办花灯节。
萧明歌威逼利诱我陪她溜出去。
「这可是三年才有一次的花灯节,我一定要去。
「为了防止你告密,今天你必须同我一起去!」
说罢,也不管我如何反抗,推着我从墙角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长到这么大,平日我都乖乖地同阿娘待在一处,上街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看什么都觉得很惊奇。
「少见多怪!」
萧明歌一边笑话我,一边熟门熟路地去买糖葫芦,买完后递给我一串。
「喏,本小姐心情好,请你吃了。」
我甜甜地回了句:「谢谢阿姐!」
「哼,谁是你阿姐了!跟紧我,要是一会儿走丢了找不到回府的路可怨不得我!」
她的黑皮肤里透着一丝红晕,别别扭扭的样子比平时有趣不少。
萧明歌拉着我从街头逛到了街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停穿梭。
「快看,灯王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都往一个方向涌动,我和萧明歌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我焦急地四处张望,怎么也看不到萧明歌的身影。
我环顾四周,看到附近恰好有座酒楼,若是上二楼,许是能看清楚街面上的人群。
好不容易来到酒楼外,正要往里走去的时候,我却被人拦了下来。
我不由得央求道:「大叔,我与阿姐走散了,想登上楼去找找她,只要一会儿就好。」
守门的侍从冷着脸驱赶:「去去去!此楼已被我们相爷包下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快走快走!」
我正准备离开,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下楼了。
四目相对后,中年男子打量了我许久,开口问道。
「这位小友是哪家的姑娘?本相瞧着有些面善啊。」
「大胆小丫头,秦丞相问话,你怎敢不回?」
秦丞相?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在夫人的心声中听到过他,而且他还不像是个好人。
我犹豫片刻,只谨慎地说自己与姐姐走散了才想上楼看看。
那个秦丞相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总觉得他好像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既然这楼不能上,那就算了,我自己去找我阿姐了。」
我匆匆离开,却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个秦丞相,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面,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想法子去找萧明歌。
才往前走了几步,我被人挤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暖的胸怀。
「思珏妹妹?」
「兄长?」
见遇到的人是萧明泽和他的几个同窗,我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把和萧明歌走散的事告诉他。
「你别急,明歌对这一片熟悉得很,不会走丢的。」
萧明泽带着我找到萧明歌的时候,她正和别人面红耳赤地争一个莲花灯笼。
最终是萧大小姐赢了,她喜滋滋地提着灯笼,抬头看见我们不由得一愣。
「阿兄、思珏?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不对啊,容思珏,我不是让你跟紧我的么?怎么就到处乱跑呢!」
我气结:所以她根本就没发现我们两个走散了?!
接触到我的眼神,萧明歌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我光顾着看花灯了,不小心把你落下了。」
「罢了,人找到就好。明歌,下次不许这么胡闹了!」
萧明泽领着我们两个回去的时候,夫人已经坐在了正堂,不知道是何时回来的。
她的身边坐着的是我阿娘,她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就哭过了。
我这才想起被萧明歌急匆匆带出门的时候,忘记同阿娘告知一声了。
阿娘发现我不见了这么久,一定急哭了。
夫人冷冷地看着我们,连心声都变得严肃了。
【小丫头长本事了,都能自己偷溜出门了。
【今日不好好惩治她们一番,看来是不会长记性了。】
萧明歌看夫人神色不对劲,拉着我一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阿娘,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因为贪玩就偷偷溜出去,你罚我们吧。」
她认错认得极快,夫人却不买账:「思珏向来乖巧,一定是被你给带坏了!」
萧明歌不住地向我使眼色,我连忙跟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