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最危险的时候”为何没有被改掉
你说有的歌唱不唱都行,可有一首,谁都绕不过去。偏偏它里面有一句话,当年差点被改掉,围桌争得红脸。最后拍板的人,平时温厚,说到那句话却一寸不退。
这首歌,我们从小听到大,胸口一热就会跟着唱。可回到最初,它并不是“国歌”,只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写的是一个动荡年代里,普通人要怎么抬头走路。
1931年秋天的那声响,像在屋檐下炸开:九一八之后,东北失了,列强的算盘打得响。街头巷尾流行的,不是情歌,是“不做亡国奴”的怒气。许多读书人收起书袋,改穿灰布衣,走进地下组织。田汉,那时候已经在戏剧圈里有名,他也上了这趟车。
他心里想着:要让更多的人听见。于是把目光转向银幕——电影是大众的,他想拍一部“救亡”的片子,连主题曲都先想好了。可是还没来得及开机,事情就变了调。1934年,手稿才起个头,他就被国民党的人盯上,随后进了牢房。
谁来把这事接下去?另外一位戏剧人夏衍站出来,照着田汉留下的几页故事骨架,一点一点续上肉。主题曲的词已经有了影子,旋律还空着。这时候,聂耳出现了。
年轻的聂耳那阵跟着北平抗日救国会的人跑到热河,做宣传,也慰问各地的义勇队伍。路上听说有个电影正在筹备,词有了,曲还没着落,他当场说:我来试试。那是个很朴素的“我来”,没有过多铺垫。他拿到田汉写下的那些句子,反复看,反复念。有人说,他念到“抬起头”,眼睛就红了。
他写曲子时,不是在安静的书房里,是在暗线与追捕之间。每换一个地方,身上就多一份紧张。他的朋友劝他暂时停一停,别把命搭上。聂耳摇头:这事不快不行。他对着窗外一遍遍哼,音符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就像热河风里的砂砾,打在脸上发痛。最后的版本,是在这一路风声里定下的。
曲词合上之后,歌先在进步学生之间传起来。你不必动员,只要有人弹起前奏,周围的人自然就会站直背。那会儿的青年人,口袋里装着小册子,心里装着这首曲子。
战场上,歌比刀晚半拍,却更稳。1938年的春天,滇军第60军在禹王山,硬碰硬地顶了27个昼夜。装备不如人,人心不能输。有一位连长叫杨崇善,嗓子被烟火熏得哑了,还是喊着那句“向前,向前,向前”,每喊一次就有人再往前迈一步。我总觉得那几个“进”字特别像喘息——你跑了一程,觉得不行了,有人就在你耳边喊一声“再来一次”。
台儿庄的胜绩传到武汉,三镇一下子就热起来。江面上的船排成了舞台,万人齐声唱,声音荡在水面上。我想那天的江水也跟着鼓起来了,拍着岸,一下一下。
然后是一个更大的转折。1949年春天,旧势力大势已去,新中国的门正要打开。新的国家,总要有它的旗、徽、歌。北京那边成立了一个小组,马叙伦牵头,叶剑英、茅盾帮着架台,几位文化人坐在一起,讨论国歌到底该怎么定。
消息一放出去,稿子像雪片一样往筹备会飞。一个月之内,三百多份。看多了也会累,怎么挑?大家的要求很高,国歌不是“好听”那么简单,它要能代表一个国家在人群中站立的姿态。看来看去,总觉得没能抓住腰眼。
时间不等人。国庆快到了,歌还没定。9月25日那天,毛主席和周总理主持了一次座谈会。马叙伦说,不如先把《义勇军进行曲》暂定。很多人点头,其中就包括写词的田汉和郭沫若。不过,赞成归赞成,他们也提出了一个问题——这首歌里有一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新中国都要成立了,还唱“最危险”,不吉利吧?中国人爱讲个“避晦”的理儿,这担忧也不算空穴来风。
于是大家摆开架势,试着改。郭沫若很快写了三段,句子是漂亮的,用的是那个时代的调子。但是有人直言:好看是好看,总觉得少了股子骨头。张奚若、梁思成这边则坚持,历史的产物,它有它的味道,别轻易动刀。还有人从国外回来,带来一个信息:这首歌已经在外面传开了,听的人多,影响也在,不该一时兴起就换掉。
争到最后,话到了周总理嘴里。他不说长话,意思很直:词曲都保留。你把那句“危险”拿掉,歌就不再是那首歌了。刚过去的那些年,不是为了“忘掉危险”,而是为了“知道危险从哪里来”。你让孩子在温水里长大,是舒服;但不给他讲海浪,哪天风起了,怎么办?
会场安静了一下。那瞬间,我想每个人心里都闪过那些画面:松花江边的枪声、夜里搬家时的脚步声、病房里的低语……一代人的记忆不应该一块擦掉。于是决定做出:保留原词原曲。《义勇军进行曲》从战歌变成国歌,从影院里走到天安门。
1949年的那个下午,三点。广场上站满了人。话一说出口,“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仿佛空气都变了味。旗子升起,歌声起——声音从喇叭里涌出来,再一次撞在胸口。我认识许多人,他们讲起那天,眼睛还是会亮一下,像灯丝被电了一瞬。
后来还有曲折。特殊年代里,这首歌曾被按下暂停键,十年里不许唱。等风过,问题又弹回来:有人说它是“旧时代”的产物,配不上“新生活”,建议把歌词重写,曲子可以留。第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专门弄了个小组,大家投了稿,找了作曲家配曲,甚至录了演唱,站到台上就给人听。
新词出来那会儿,争论又起。有人夸气势更大,更能鼓舞。也有人皱眉,觉得堆辞太多,文采不少,力气不够。更尴尬的是,原来写词的田汉那时还没彻底平反。几个月后,他的命案有了结果,沉冤被揭开。话又回到原点:既然原作者的名字敢于公开,那原作是不是也应该回到它的位置?
讨论的结尾,是一次回归。1982年冬天,第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宣布:恢复《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绕了半圈,心还是落回原处。许多年后的2003年,国家修改宪法,几个省份提了个建议:把国歌写进宪法。这个提议被采纳。从那一年起,这首歌不仅在比赛的开场里,也在法条里有了明确的位置。
写到这儿,我们再回头看那句“最危险的时候”。它不是胶水,也不是吓人话,它更像一个暗记——告诉你这个国家曾经走到悬崖边上,又一步一步退回到平地。危险不是长久的,但记忆需要长久。你把它留在国歌里,不是为了让生活阴沉,而是为了让人抬头的时候心里有数。
我常想,今天的我们走进球场,或者在出国的机场边听到它响起,心里那个微微的收紧,可能就来自这句老话。有人会问:新的时代,难道不该有新的话?也许有,但真正新的东西,未必是把旧的删掉。新与旧,交叠着一起活,才像人生。
故事其实没完。每个时代都在往这首歌里添加新的共鸣。你我不在战场,却在各自的生活里迎着风走。那句“危险”,不是诅咒,只是提醒——居安的时候别忘了,曾经有过不安。下次当你又被日常磨得疲惫,就试着再唱一遍,看看心里有没有多一点硬气。反正,歌在那里,等你。你也会在某个下午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一天,周总理一定要把那一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