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咖啡馆门口,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略显迟疑的身影。透过玻璃,他已经看见林小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正低头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整整三个月没见面了——自从那次该死的聚餐后。
他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林小雨闻声抬头,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同时挤出笑容,那种精心计算过弧度的、礼貌而疏远的笑。
“好久不见。”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是啊,好久不见。”林小雨回应。
然后便是沉默。只有咖啡馆里低回的爵士乐填补着对话的空隙。
陈默盯着杯中渐散的奶沫,想起七年前大学刚入学那会儿,他们曾在宿舍天台彻夜长谈,从宇宙起源聊到食堂哪道菜最难吃,从来没有冷场的时候。那时他们发明了一种游戏——同时说出当下想到的第一个词,十次有八次能说出一样的。
“你最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陈默示意。
“不,你先。”林小雨摇头。
又是一阵尴尬。陈默几乎能听见空气凝固的声音。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终于问出一个安全却无比生疏的问题。
“还行,老样子。”林小雨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杯壁,“你呢?”
“也差不多。”
多可怕,他们竟然开始聊“工作”了。陈默记得大三那年林小雨失恋,翘了三天课躲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他直接砸开门,把她拽出来,说“不就一个男的嘛,我带你去吃更好的”。那晚他们撸串到凌晨,林小雨边哭边骂,他就在旁边递纸巾、倒啤酒,最后两人醉醺醺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唱跑调的流行歌。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大概是从半年前那顿晚饭开始的。那天林小雨升职加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庆祝。陈默自然在列。席间大家聊起未来规划,林小雨突然转向他,半开玩笑地问:“你说咱们这关系,要是三十岁你未娶我未嫁,是不是得凑合一下啊?”
满桌哄笑。陈默却愣住了。他望着林小雨笑弯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未把她当作潜在的爱情对象,一次都没有。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似乎能肯定,林小雨对他也是如此。
那么他们这坚不可摧的友谊,到底是什么?
那晚之后,某种看不见的裂缝悄然出现。他们依然每周通话,见面吃饭,但对话中开始出现微妙的停顿和刻意的回避。陈默发现自己开始在说话前斟酌用词,而林小雨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
有一次通电话,两人居然在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近二十秒。最后陈默找了个笨拙的借口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后,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通话时间少于半小时。
“要续杯吗?”服务生的询问打断了陈默的回忆。
“不用了,谢谢。”林小雨摆手,然后看了眼手机,“啊,都这个点了。”
陈默知道这是告别的前奏。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痛——为他们死去的无话不谈。
“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经常玩的那个游戏吗?”他脱口而出。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哪个?同时说一个词的那个?”
“对。要不要...再来一次?”
林小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轻轻点头。
“我数三二一。”陈默说,“三、二、一——”
“尴尬。”两人同时说。
然后是真的尴尬。他们面面相觑,继而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
“我们到底是怎么了?”林小雨轻声问,终于卸下防备。
陈默摇头:“我不知道。就是从某一天开始,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劲。”
“像穿了不合脚的鞋走路,越是小心,越是别扭。”
“对,就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后,林小雨说:“也许是因为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开始怀疑这种熟悉本身。”
陈默思考着这句话。是啊,他们太了解对方了,了解到现在连尴尬都能被彼此准确预测。那种默契本身,成了一种压力。
“我有时候会想,”陈默慢慢组织着语言,“如果我们是在这个时候才认识,会不会根本成不了朋友。”
林小雨想了想,摇头:“不会,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只是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
这是事实,但说出来依然让人伤感。
陈默望向窗外,夕阳西斜,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他想起大二那年,他和当时的女友分手,林小雨什么也没问,只是买了两张去邻城的火车票,说“陪我去看海吧”。那天他们坐在海边,从日出到日落,说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但没有一刻感到不适。
“走吧。”林小雨拿起包,“我男朋友六点来接我。”
陈默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提到“男朋友”。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
在咖啡馆门口分别时,他们像从前一样拥抱,但动作里多了小心翼翼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