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宋史·文苑传》,周邦彦“疏秀少检,不为州里推重”,又据《东都事略·文艺传》,周邦彦“性落魄不羁”,曾长期与歌妓舞女交往,过着偎绿倚红的生活。
根据孙虹的《周邦彦寄内系列词编年考证》,词人的《虞美人·灯前欲去仍留恋》当创作于政和元年(1111年)十月前后,是词人与汴京歌妓分别时所作。
在宋词中,有不少是描写词人与歌妓之间爱情的,但真正能把笔触深入到歌妓人生命运、心灵深处的词作并不多,周邦彦这首《虞美人》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虞美人》宋·周邦彦
灯前欲去仍留恋,肠断朱扉远。未须红雨洗香腮,待得蔷薇花谢便归来。
舞腰歌板闲时按,一任旁人看。金炉应见旧残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在宋代词坛,周邦彦在旧时词论中被誉为“词家之冠”,近人王国维称其为“词中老杜”。他以精严的法度、深婉的意蕴和对音律的极致追求,被格律派词人所宗。
他的《虞美人》虽短小精悍,却如一幅工笔重彩的离别图卷,将情人间欲去还留的缠绵、音容笑貌的追忆与未来重逢的渺茫期许,熔铸于方寸之间,字字珠玑,情致深婉。
“虞美人”原为唐代的教坊曲名,后来用作词牌名,取名于西楚霸王项羽的宠姬虞美人。李煜的《虞美人》中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故又名《一江春水》。此外又名《虞美人令》、《玉壶冰》、《忆柳曲》等。
“灯前欲去仍留恋,肠断朱扉远”
词作开篇以极具画面感的场景定格离别的瞬间。“灯前欲去”是说话别将尽,词人即将离开女主人公,开头如此,似乎没什么可写的了。
“仍留恋”三个字,转而继写欲去未能,依依不舍的情景,从而引出接下来语重心长的千言万语。这种迂曲顿挫的笔法正是词人所擅长。
“欲去仍留恋”五个字,将词人“行”与“留”的矛盾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脚步已向门外,心魂却仍被门内之人牢牢牵绊。
“朱扉”为红漆门,这里象征华美的居所,即情人居住的地方。这一预想不仅扩大了词境,还使意蕴变得更加悠远。
这里的“远”字并非空间上的遥远,而是词人心理上骤然生出的天涯之隔。灯影与朱门,一暖一冷,一近一远,构成强烈的视觉与情感张力,将离愁推向了高潮。
“未须红雨洗香腮,待得蔷薇花谢便归来”
“红雨”比喻女子落泪。这里是词人安慰情人的话:你不要再伤心流泪了,等到蔷薇花谢的暮春时节我就回来了。
人们从这两句宽慰的话语可以想象,女主人公当时的情态:泪水和着胭脂挂满了两腮。此时此景,一对真诚纯厚的恋人形象便呈现在眼前。
“待得蔷薇花谢便归来”词人以花期为誓,许下重逢的诺言。蔷薇花期在春末夏初,由“灯前”所暗示的夜晚推想,此约当在不久之后。
这看似笃定的承诺,却暗藏玄机——以“花谢”为归期,本身就暗示了等待的必然与时光的流逝,承诺的确定性中已渗入不确定的阴影。
“舞腰歌板闲时按,一任旁人看”
“歌板”又作“歌版”,即拍板,乐器,歌唱时用以打拍子。过片两句词人想象对方在自己离去后的生活。他劝她不必因思念而枯坐愁城,应如常舞动腰肢、敲打歌板,纵情歌舞。
“一任旁人看”句从表面上看似显豁达,任其在众人前展现风采。看似体贴的慰藉,深层却暗流汹涌:这“旁人”是谁?词人是否真能坦然面对爱人被他人欣赏的目光?
这看似洒脱的劝慰,实则透露出词人内心深处的不安、猜忌与占有欲,是“以退为进”的复杂心理写照,使情感层次更为幽深。
“金炉应见旧残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结尾以物喻情,直指核心。“金炉应见旧残煤”本意是:应见金炉旧煤残。现在这样成句,为的是协调平仄和押韵。煤即麝煤,为熏炉所用的香料。
这两句化用南朝梁吴均《行路难》:“金炉香炭变成灰”的句意。熏炉为室中常备之物,故词人就近取譬说,你看金炉里原来的香炭,烧残了,就变成了寒灰。
“寒灰”两个字,冰冷死寂,与“金炉”、“香煤”所暗示的曾经温暖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害怕的不仅是时间的消磨,更是情感的彻底冷却与遗忘。
词人衷心祝愿,他们像火一样热烈的爱情,莫使它轻易熄灭。这番至诚的祝愿,不应当只看作是词人对女子的叮咛,其实也可看作是女子对词人的叮咛,这是他们俩共同的心声。
全词以“灯”起,以“炉”结,灯火与炉火,皆为温暖之源,却都走向了“烬”与“残”的结局。词人巧妙运用“灯”、“朱扉”、“红雨”、“香腮”、“蔷薇”、“舞腰”、“歌板”、“金炉”等意象,色彩秾丽,感官丰富,构建出一个精致华美的情感世界。而“欲去仍留”、“肠断”、“莫使”等词,则如利刃,刺破这华美,直抵离愁别恨与情爱易逝的永恒悲凉。
周邦彦在此词中,将法度之严谨(时空转换、意象呼应)与情感之深婉(矛盾、猜忌、祈愿)完美融合,于方寸间展现了人性幽微与情感的复杂张力,无怪乎能成为宋词中咏别情而不落俗套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