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篇横绝，冠盖元诗——张翥诗歌代表作赏析

文/古诗词

编辑/2025年10月9日

元代诗坛，宗唐宗宋之争绵延不绝，流派林立，名家星驰。其中，张翥（1287—1368）以沉郁顿挫的诗风、沉挚深婉的情感与兼擅众体的才情，卓然成为元末诗坛的殿军。其诗上承唐诗气象风骨，下采宋诗理趣技巧，熔铸百家，自成一格。

张翥一生宦海沉浮，晚年更亲历元室倾覆。其诗多感时伤事、怀古咏史之作，于苍凉悲壮中见沉郁，于沉郁顿挫中显真情。其词作亦负盛名，但诗歌成就尤为后世所重。清人顾嗣立《元诗选》评曰：“其诗才气超迈，雄健清刚，无元季纤靡之习。”

本文遴选张翥最具代表性的《登岳阳楼》、《过广陵》与《题画山水》三首诗作，通过细致的文本解读，探寻其诗歌艺术的精髓与情感世界的深邃，以期管窥这位“元诗殿军”的非凡魅力。

一、《登岳阳楼》

原文

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

谁为天下士，饮酒楼上头。

浮云万里目，落日百年心。

欲问兴亡事，长江不尽流。

讲解

此诗为张翥登临岳阳楼的感怀之作，气势磅礴，意境开阔，情感沉郁，堪称其七律压卷之作。

首联“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开门见山，以凝练雄健的笔触点出岳阳楼与洞庭湖的非凡地位。此二句虽化用前人赞誉，然经其置于篇首，便如奇峰突起，奠定全诗雄阔基调，极具张力。

颔联“谁为天下士，饮酒楼上头”，由景及人，转入怀古。诗人自问：古往今来，那些胸怀天下的豪杰之士，曾几何时在此把酒临风，指点江山？这里的“天下士”，既是对范仲淹、杜甫等前贤的追慕，亦暗含诗人自身的抱负与期许，豪迈中交织着一丝孤独。

颈联“浮云万里目，落日百年心”，乃全诗情感核心。“浮云”象征世事变幻与个人漂泊；“落日”隐喻国运倾颓与个人迟暮。诗人极目远眺，万里浮云尽收眼底，心中所感却是跨越百年的沧桑忧思。此联对仗工整，情景交融，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忧融入苍茫暮色，沉郁之情，力透纸背。

尾联“欲问兴亡事，长江不尽流”，以景结情，余味无穷。诗人欲问千古兴亡之道，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唯有滔滔长江，无言见证着历史的沧桑巨变。此句化用杜甫诗意，却更添无奈与怅惘，将怀古之思与现实之忧推向高潮，意蕴深远。

全诗由景入情，由古及今，层层递进，融登临之乐、怀古之思、忧国之情于一体，气势雄浑，情感真挚，尽显张翥诗歌“雄健清刚”之风。

二、《过广陵》

原文

南朝旧事一芜城，故国飘零百感生。

柳影天涯随去辇，杨花江上变浮萍。

远山依旧横新黛，断岸还看散冷萤。

今日广陵思往事，十年前是梦中行。

讲解

广陵（今扬州），曾为南朝及隋唐繁华都会，至元末却已萧条尽显。张翥过此，抚今追昔，写下这首充满黍离之悲的怀古诗。

首联“南朝旧事一芜城，故国飘零百感生”，开篇点题。昔日繁华的“南朝旧事”，如今只剩荒芜城池。“故国”二字，既指广陵昔日辉煌，亦暗喻元室衰落。诗人面对此景，百感交集，亡国之痛与身世之叹油然而生。

颔联“柳影天涯随去辇，杨花江上变浮萍”，选取“柳”与“杨花”这两个离别漂泊的典型意象，渲染凄凉氛围。“柳影随去辇”，仿佛昔日帝王车驾远去，唯柳影天涯追随，暗示王朝覆灭；“杨花变浮萍”，则象征流离百姓如杨花漂泊，终成水上浮萍，命运悲惨。此联意象生动，寓意深刻，将“百感”具象化。

颈联“远山依旧横新黛，断岸还看散冷萤”，以乐景衬哀情。远山依旧青翠如黛，然岸边已残破不堪，唯零星灯火如冷萤散落。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强烈对比更凸显广陵衰败与诗人内心悲凉。

尾联“今日广陵思往事，十年前是梦中行”，收束全篇，压缩时空。今日凄凉与十年前记忆形成对比，而十年前情景竟如梦幻遥远。这种恍如隔世之感，深化了世事无常、繁华易逝的主题，余味悠长。

此诗通过广陵今昔对比，抒发对历史变迁、王朝兴衰的感慨，情感沉郁，意境苍凉，是张翥怀古咏史诗的代表作。

三、《题画山水》

原文

云气鸿蒙树色苍，小桥流水路茫茫。

山深恐有幽人住，松下柴门半掩光。

讲解

张翥不仅是诗人，亦善书画，对山水意境有深刻体悟。这首题画诗，寥寥数语便将宁静清幽的山水画卷描绘得栩栩如生，同时寄托了诗人向往隐逸的情怀。

首句“云气鸿蒙树色苍”，描绘画面远景。山间云雾缭绕，一片迷蒙，树木深苍，营造出清幽深远的氛围。“鸿蒙”二字，既写出云气的混沌朦胧，亦赋予画面古朴原始的意境。

次句“小桥流水路茫茫”，将视线拉近，聚焦中景。小桥横跨溪流，流水潺潺，通往山中的小路蜿蜒曲折，消失于茫茫云雾。此景既添生活气息，又暗示隐逸之地的幽远与不易。

第三句“山深恐有幽人住”，由景生情，转入想象。诗人见此深山美景，不禁猜想：如此清幽之地，恐有避世幽人居住吧？“幽人”乃古代文人理想人格的化身，代表超脱尘俗、淡泊名利的生活方式，这里寄托了张翥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尾句“松下柴门半掩光”，为诗人的猜想提供了依据，亦将画面意境推向极致。苍松之下，柴门半掩，透出微弱光亮。这束光不仅照亮柴门，也照亮诗人的想象，暗示“幽人”的存在，给宁静画面增添一丝生机暖意，同时留下无穷想象空间：门后是否真有幽人？他在做什么？这种“半掩”状态，恰到好处地表现了隐逸生活的闲适与从容。

这首诗将画中景、诗人情与想象中人融为一体，情景交融，虚实相生，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清幽淡远，展现了张翥诗歌清新雅致的一面，与其沉郁顿挫的感怀诗形成鲜明对比，亦证明其诗歌风格的多样性。

元代诗人张翥

▷结语

通过解读张翥《登岳阳楼》、《过广陵》与《题画山水》三首代表作，我们可清晰窥见这位元末诗坛大作家的艺术成就与情感世界。

《登岳阳楼》展现诗歌雄健开阔、沉郁顿挫的一面，将个人情感与家国之忧融入洞庭烟水；《过广陵》以苍凉悲壮的笔触，抒发对历史变迁、王朝兴衰的黍离之悲，体现深厚的历史意识与忧患情怀；《题画山水》则展现出清新雅致、意境悠远的另一面，寄托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张翥的诗歌，正如清人所评，“无元季纤靡之习”。他以深厚学养、真挚情感与高超艺术技巧，上承唐宋诗风，下启明清诗坛，在元代诗歌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作品不仅是文学艺术的瑰宝，更是那个动荡时代与心灵世界的真实写照。

在今天看来，张翥的诗歌依然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值得我们反复品读与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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