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味地说:「待剿匪事成,你乖乖跟我回京,我就当你将功补过,不和你计较。」
「否则。」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温梨,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他悄无声息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我知道。
孟勖送我的新香囊早就被他拽走丢到了十万八千里,我静静听着。
一意孤行。
「那殿下就杀了我吧。」
回去了又能如何呢?
高门大户决不允许世家公子和一个低贱的歌女胡搅蛮缠,我的过去成为这辈子的铁红烙印。
我明白越慈的意思,是想回到过去。
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当年那只饱受宠爱的鹦哥吃坏了东西,几日说不出话。
越慈没了新鲜感,从此再没过问过。
我没日没夜照顾它,最后他还是走了,临死前眼珠一直望着我,唱着我教他的,泣血的歌。
「温梨,温梨!忆郎郎不至,仰首望、望——」
他以为他唱完了越慈会再来看他,可最后词未唱完,越慈也没来。
上位者的情爱欢喜,去得太快了。
我固执地说着:
「殿下,我要成亲了,就在几日后,是孟勖找人算的好日子。」
「您若是恨我,就干脆一刀杀了我吧,若如不然,就放我走,孟勖现在肯定很着急,在家里等我呢。」
孟勖孟勖,见我满脑子都是孟勖。
越慈彻底怒了。
他不由分说扯着我,蛮横地将我推到床榻上。
那根梨花木杖被他丢到角落,厢房大门重重关闭。
傍晚烟霞自窗棂中透进来,映在越慈脸上,其艳若妖。
他看起来既愤怒又委屈。
「温梨,你可知如今的我,是怎么走过来的?」
三年,每每念起我的不辞而别,他就逼自己多走一步。
要寻到天涯海角,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歌女抓回来。
锥心刺骨的疼,也比不上他经年累月的怨气。
15
越慈开始解我的衣襟。
小心翼翼地,生疏地褪去我的外衫。
俯身而来。
我颤抖着抓住他的手,「殿下,不行。」
越慈眼尾泛红,耐着性子问我:「为何不行?」
「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眼前发昏,轰然想起那个我刻意遗忘的夜晚。
越慈坐在榻边,抬手唤我,眼底强忍着难以疏解的欲望。
桌边红烛摇曳。
他的语气是那般柔和,叫我失了神魂。
他说:「温梨,帮帮我,我好难受。」
我失神闭眼,蹲下了身子。
自那日起我就知道,我的身份变了,侯府总有一天会容不下我的。
回忆如同梦境猝然倒塌,我蜷缩成一团,拼命抵抗越慈的动作。
眼角渗出了泪。
「殿下,不行,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
「我求求你了。」
越慈的脸藏在阴影中,久久没说话。
那双手像是铡刀一样悬在我头顶,似乎下一秒就会要了我的命。
最后,他拢好我的衣裳,起身走了出去。
那张冷淡的脸逆着光,毫不留情地说着:「半月后归京,你随我回去。」
「如若不然,我便让你抱着那个姓孟的书生的脑袋,一步一叩首地走回去。」
16
剿匪之事提上日程,越慈没再管我。
那日威胁的话犹在耳边,我如同幽魂般在宅邸游荡。
他在逼我,逼我去死。
我还见到了朝云。
她成熟了许多,挽着衣袖在院子里打水。
见到我时,眸子一亮,踩着小碎步跑过来。
「姐姐!」她看起来很委屈,「你骗人!你从没给侯府写过信。」
我揉揉她的脑袋道歉,问她在这里干什么。
做越慈的歌女,是不用干普通丫鬟洒扫的活计的。
只需围着越慈转就够了。
朝云抿抿唇,落寞地垂下眼睫,「我……殿下不需要我为他唱曲了。」
自我走后,越慈再也不听任何曲子。
我离府那日朝云唱的第一首,万万没想到,也是最后一首。
后来他两腿恢复,夫人也不必再找人哄着他高兴。
朝云没了作用,只能留在侯府当丫鬟谋生,白费了那口好嗓子。
看着朝云手上的薄茧,我心中酸涩。
命之一字,反复无常。
当年她希冀地问我越慈喜欢何种姑娘时眼底的光似乎还近在眼前。
如今,灰败了个干干净净。
我柔声问:「你想离开侯府吗?」
我听朝云说起过,她爹娘疼爱她,是迫不得已才将她卖进歌楼的。
她还有挂碍,出了侯府能一家团圆。
我以为这是为她好。
可朝云却警惕抬头,目光陌生:「姐姐为什么这么问?」
她醍醐灌顶般拍了拍脑袋。
「姐姐是不是觉得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又想回来挤我的位置了?」
这份厌恶好像在心底藏了很久,一旦说出口,就滔滔不绝。
「我一直没和你说,当年你教我的那些,全没有作用,你都是在骗我。」
「我唱的曲殿下根本瞧不上,我一五一十按照你绣的香囊,殿下直接顺手丢进了火炉里,还有那按摩的手法,殿下从未让我用过。」
「我被你骗得好惨,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直到我将你给的那些曲谱唱得滚瓜烂熟,殿下仍旧一眼不看的时候,我才明白。」
「是人的原因,是你的原因!你将所有目光都带走了,他才不看我一眼!」
说到最后,朝云狰狞地扑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头磕到了石头上,伸手一摸,五指上全是血。
视线朦胧间,看见朝云慌张朝我奔来,「姐姐!」
外面忽然地动山摇。
越慈不在,山匪调虎离山,直接杀来了府邸。
朝云扶着我踉踉跄跄地跑,她后悔了。
「你把我放下吧。」
我声音虚弱,头晕眼花。
这样下去只会拖累她。
朝云咬咬牙,「你让我见死不救,到时候又去殿下面前说我坏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跑得吃力,脸皱在一起,还是不肯罢休。
「温梨,我不会再中你的圈套了。」
17
可我们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山匪将我和朝云绑上了山,派人给越慈送了求和信。
「要想救人,就马上撤兵。」
可他低估了上位者的冷漠无情。
信件送到越慈手中时,他面无表情将其丢进了火中。
「痴心妄想。」
山匪头领恼羞成怒,当即砍了几人的脑袋过去,「再送!」
那几具无头尸体仍留在人质堆里,就在朝云旁边。
差一点,差一点那柄大刀就会砍下她的脑袋。
浓烈的血腥气熏得她恶心,不停往里缩。
「我好想爹娘,我不想死啊。」
她小声地哭着,眼泪像雨一样。
我悄悄和她换了位置。
要是山匪还要砍脑袋。
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了。
和第一封信一样。
那封和头颅一起送去的求和信依旧卷入火焰化成一堆灰烬。
匪徒恼羞成怒,要给越慈一个真正的下马威。
他们在营帐处喝酒吃肉,计划宴会结束就杀了所有人。
是夜,我终于用藏起来的梨花簪磨断了朝云的绳子。
「晚上朝西南方向一直跑,那里就是镇子了。」
朝云泪眼朦胧,「那你怎么办?」
我催她:「我等你找救兵来救我们。」
我也不想死。
孟勖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成亲。
院子里那株梨花树还没长高,他在树下埋了坛女儿红。
说要等以后送孩子出嫁时挖出来喝。
我的嫁衣已经做好放在了床底,是孟勖专门找的好料子,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我一次没穿过,就等着成亲那日穿给孟勖看呢。
「你快去吧,别耽误了,路上小心啊。」
夜风沙沙作响,我借着萤火的光,温和地笑,「一直跑,别回头。」
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头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和孟勖做的梨花糕一样白。
我坚持不住倒在地上。
好想孟勖啊。
18
听旁人说,是越慈将我背回来的。
他根据求和信推断出山匪的大本营,率领一支骑兵小队连夜突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我斜靠在榻上,安静张嘴。
任由孟勖给我喂药。
一碗汤药见底,孟勖顿了顿,犹豫地问道:「世子殿下三日后要走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自剿匪成功回来以后,越慈就像变了一个人。
再没来找过我。
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我伸手去碰。
却还是传来隐隐痛楚。
有些伤口是不会好的。
我知道。
那日夜色之下,越慈抱着我回来时,趁着我意识昏沉,问过我许多话。
他从未那么心平气和过。
「要是我娶你,你能不能别和孟勖成亲?」
我眨眼,迷迷糊糊地摇头,「殿下,你的腿好了吗?」
他的腿好了,我就不用再为他唱曲。
不用听他在众人面前贬损我,说我唱得难听让我闭嘴了。
低人一等的奴才,可是有可怜的自尊心的。
越慈闻言,沉默了好久好久。
「算了。」
「温梨,我早就好了。」
那声叹息似的话,我醒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被孟勖这么一问,想想。
还是去了。
20
拨帘入室。
我看见了越慈的背影。
他没有站着,盘腿坐在棋盘边,捻起一粒白子落下。
我亦不言不语,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我看见他的腿在抖。
即便恢复得再好,他也是不能骑马的。
我心中无奈,逾矩上前,伸手帮他摁了摁。
和曾经在侯府一样。
时隔多年,再哼起那段初次见面时的曲子。
「折杨柳,百鸟啼园林,道欢不离口……」
这次越慈没再拦着我,静静任由我动作。
「温梨,我要走了。」
「嗯。」
满室静谧,相顾无言。
越慈忽然俯身,从棋盘下勾出一个包裹来。
一打开,是我曾经绣给他的三百九十二个香囊。
或新或旧,整整齐齐全摆在里面。
他说:「还给你。」
他很平静。
「温梨,新婚快乐。」
21
我和孟勖成亲那日。
前所未有的热闹。
吹锣打鼓,舞狮放炮。
朝云混在宾客中间热场子,稍微唱了首曲子就引来满堂喝彩声。
她那晚拼了命地跑,一遇见人就喊救命。
生怕晚了一步。
好在一切平安,她松了口气回来大睡了三天。
越慈将她交给我处置,我便不管她了。
除去其余的繁文缛节,孟勖戴着大红花,和我拜天地。
夫妻对拜时,他低低说了句。
「阿梨,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我笑了声。
「我知道。」
我和孟勖,早在京都时就见过了。
那时越慈整日挑我的毛病,说我唱得不好。
我为此勤学苦练,天还没亮就找个破宅子练嗓子。
有一回,一个灰头土脸的书生路过。
红着耳尖上前,小心翼翼为我鼓掌。
还在我面前放了三个铜板。
我愣住:「我不是卖唱的!」
书生急忙摆手解释:「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觉得唱得太好了。」
这话我听着欢喜。
反倒给了一两银子给他。
蹦蹦跳跳地走了。
那个书生,就是孟勖。
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我们携手走入洞房。
这一回,我为孟勖一人唱了首曲子。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当初在含香楼,教习的嬷嬷说,歌女的命运就藏在自己唱的唱词中。
那是命运的谶言。
那我唯愿此生。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22
侯夫人自京都发了无数封书信给越慈。
催他返程。
他迟迟未动。
可真到了这一日,他仍旧有些舍不得。
远处喜气洋洋的鞭炮声像是点燃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今日温梨成婚。
这一回,是他允许的。
十六岁时摔断双腿,他差点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娘亲虽爱他,本质上依旧是轻视他,可怜他。
甚至带了个歌女来宽慰他。
堂堂越北侯世子,怎么能接受这种羞辱。
他便干脆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任由其在肃宁院外唱了一夜。
本以为她能知难而退。
可第二日却笑盈盈跪在越慈面前,问他听着高不高兴。
夜里更深露重,沾湿温梨头发。
越慈想,他终于找到比他还可怜的人了。
他从不轻易夸温梨唱得好。
夸了,那是遂了娘亲的愿。
他最喜欢贬低她,打压她,看着她在他面前颤抖害怕。
心中才涌出无穷无尽的快意来。
命运将他视为砧板鱼肉随意宰割。
可他在温梨面前,自己便成了主宰她的神明。
温梨和其他奴才是不一样的。
只因她不为越北侯府。
只为他越慈。
若是不出意外,温梨本要在越慈身旁待一辈子。
可偏偏兄长难他出去散心,要他去以前最爱去的含香楼听曲。
台下的歌女咿咿呀呀唱着江南调,越慈无心去听。
只是想着前两日温梨做的香囊他用腻了,回去要让她再绣一个。
一曲终了,兄长问他如何。
他随口说了句好。
就这一个字。
温梨去到了旁人身边。
想到孟勖,越慈不屑冷笑。
他几度想将这碍眼的书生杀了,又怕温梨殉情。
她看起来是真的喜欢他。
温梨的喜怒哀乐不再牵系在越慈身上。
她满心满眼都是孟勖。
越慈想要用权势逼她,他只剩下这东西了。
最后,还是算了。
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当初收到山匪送来的头颅时。
手抖得有多厉害。
要是里面是温梨,他大概会当场疯掉。
还好温梨活着,活着就够了。
临走前,越慈命人送了件东西去温梨那儿。
是一套珠玉做的大红头面。
送礼的小厮还替越慈传了句话过去。
「世子爷说,祝温姑娘平安喜乐,不复相见。」
坐在回京的马车内,越慈轻轻摩挲着那枚梨树香囊。
一共三百九十三枚香囊。
这一个,是他最后的私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