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雨读诗：波澜中静默地和解——读李东泽诗歌《邻居头次见》

清代袁枚《随园诗话》中曾说：“文似看山不喜平”，现代口语诗，在事实的诗意挖掘基础上，若能在极简的口语表达中曲折有致，奇峰突起，更能成就佳作。李东泽新入典诗歌《邻居头次见》正是这样一首值得玩味的诗作。一如伊沙先生推荐语所言：“现代邻里关系，已经见惯不惊，好像不这样反而不对了，但是惯常中还有意外，方才是诗。”这“惯常中的意外”，构建出令人惊叹的情感纵深。

“有人敲门/送来一箱饺子”。诗歌开篇，呈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邻里互动。“说是楼上邻居”，再加上标题“邻里头次见”，巧妙道出纵然楼上楼下，也不过是一个物理距离最近的陌生人。因而“我一再婉拒”，这就是“现代邻里关系”，这番“疏离”，于我们自是“见惯不惊”。

然而邻居的一句“前些年对不住了”，构成诗歌第一重反转，也让平静的生活湖面掀起了波澜。原来，这一平淡的“送饺子”场景，竟是一场迟来的道歉——

她说前些年对不住了

每天后半夜

我家都波澜壮阔的

这一年消停多了

看来，楼上这一对夫妻，常年在后半夜都处于“波澜壮阔”的大战之中，却从未顾及对邻里的影响。而作为邻居，可能常常被这样的大吵大闹困扰，但忍忍了事，毕竟人家夫妻之事，少管为妙。民间不是有句顺口溜么：“磕磕碰碰是餐具，吵吵闹闹是夫妻”。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又何必多管闲事，拉下仇恨呢？但“她”竟然来道歉了，这一反转，总算消解了邻里之间的冷漠。于是“我”作为“过来人”，说话中多了几分理智，少了几分埋怨——

我说恭喜啊

小两口年龄大了

有了孩子

就不吵了

这是常见的逻辑思维，也是我们对婚姻的一种普遍想象——婚姻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小夫妻间的矛盾，常常会在岁月的磨砺中得以消解。想到这一温馨结局，这首诗也完成了令人深思的叙事。

但诗歌却进入第二重反转——

她说不

我俩离了

我要搬走了

对方三行三顿的话语，将“我”的常规思维彻底击碎，关于婚姻的那些看似合理却又十分刻板的解释，在这一刻也成了无稽之谈。从“波澜壮阔”到“消停多了”，不过是一幕婚姻最后静默的和解。我们总是渴望为婚姻的城堡加固，其实当爱的裂痕根本无法修复时，是不是该这样撕毁一纸契约，然后平静地说，“我俩离了”，然后平静地离开？记不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婚姻的和解，不是来自刻意的追求，而是源于对生活意外的坦然接受。”是啊，请不要生活在虚假的想象中，绕过长满荆棘的山坡，会不会才有另一番云淡风轻的青青草原？

诗到此处收束，让我们在“无以应答”中感到一股逼来的寒意。诗歌从一次邻里琐事叙事，升华为婚姻真相的揭示，让我们不仅体验到现代口语诗“尺水兴波”的艺术魅力，也让我们懂得了，与他人和解，也就最大诚意地与自己和解。

（图片由Al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