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宝丰的一处战场上,袁世凯派来的军队把白朗围住了。他中了一枪,头部受创,当场没了。这事发生得快,收场也快,没人给他留面子。
他死了以后,热闹还没散。村里人先把他埋了,想图个了断,结果那些曾被他蹂躏过的乡亲不答应——白朗的坟很快被挖开了。不是讲公道不公道的问题,更多是积攒下来的愤懑被一把火点着了。有人说是报复,也有人说是泄愤,但在那些日子里,替死者讨不回公道的人很多,反倒是把惹祸的人彻底从地面上铲走,成了一种粗暴的正义。
往回看这人一路走来的轨迹,能看到两条线交织:一方面是连年混乱给了他生存的土壤,另一方面是他本人并没把“理想”放在首位,更多靠暴力和掠夺撑起一队人马。那支队伍在陕西大打出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邠县的那一仗把他打蒙了——死了上千人,连手下最靠谱的朱登科都阵亡了。整支队伍不是一点点受创,士气像被刀割开一样,一步步散了。战争不是电影,人的脸皮和自尊都会被撕碎。有人记得白朗站在高坡上嚎啕大哭,那画面跟他以往在外喊杀的样子反差极大,像个彻底被现实击溃的人。
在那之前,他在陕西干的坏事让老百姓记忆深刻。彬县那次夜袭,像潮水一样冲进城里,摔门、打砸、抓人。妓院、富户、普通人家都没躲过。那段时间的城里,第二天街上可能就剩下焦黑的尸体和哭喊声。有人回忆,说连狗都不敢进巷子,血腥味把一切日常味道掩盖了。鄠县攻城那回也没轻松,白朗带着快枪和山炮,守城的团练硬撑着,副官姜玉林在抵抗中中弹倒下。缴获了炮,白朗的人把城市当成了可以随便清点的篮子,能搬的搬走,能砸的砸碎,口号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暴露无疑。
他这些年能把人聚起来,不是因为讲得多么动听的政治话。出身农家,读书少,早年当过散兵服役,入狱过,出来后重新拉起一伙人。对于那些在社会边缘掀不起浪的人来说,跟着一个能“砍下面包”的人,比听空洞的口号容易得多。白朗的旗号里有“反袁”“扶汉”的字眼,但那顶帽子更多是招兵和掩盖掠夺的伪装。队伍盛时据说有上万人,武器也不全是自带的新货,多是从正规军手里抢来的——这让他们在短期内能给地方守军来个措手不及。
1914年春,他决定大举向陕西挺进。那会儿他行动快,打得地方守军来不及布防。鄠县就是这么被拿下的:山炮一上,守军就慌了。彬县那次夜里冲进去,场面简直像屠城。不是单纯的打仗,是把人的尊严彻底踩烂。妇女被侮辱、儿童受伤或被吓懵,第二天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味道和景象混成一种记忆,很多幸存者讲到那里就说不出话来。
这些掠夺和暴行终于把地方势力逼成了必须反扑。陕西督军陈树藩组织起兵力,邠县之战成了分水岭。白朗兵力在正规军的打击下大减,死伤过千,朱登科丧命后队伍结构被撕裂。受伤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信任和秩序。碎裂的队伍在战后四散奔逃,想冲去甘肃躲一躲,但那边早有防备,听说白朗的暴行后民间警觉性高,难以容身。无奈之下,只好回到河南地界,可袁世凯的军队在全国布网,正规军的机动与火力把这种以掠夺为生的部队一步步逼进死角。
八月在宝丰的包围来得短而决断,一枪结束了这多年的流窜带来的祸害。白朗的结局很直接,没人给他留面子,也没有什么审判的仪式。可死与被掘坟的过程,把仇恨和恐惧的记忆继续放大。那些被掠夺过的村庄和城镇,在平静下去后留下的是疤痕:房子没了、亲人没了、夜里依然会被惊醒的梦。
把这事放到更大的社会背景里看,白朗并非孤例。动荡年代里,很多人靠武力解决温饱问题,政治口号常常只是招兵的幌子。底层的穷人看重的是眼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这种现实主义选择滋养了像白朗这样的头目。有人靠抢,有人靠抢来养人的秩序,再靠被抢的东西维持权威。整个过程中充斥着粗暴与不得已,很多细节被口述保留下来:半夜的脚步声、房门被踹开的巨响、炉里的饭被端走时孩子们看着空碗的眼神、城门口被丢弃的残破器皿——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细节,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在战火和掠夺之后,村里的日子继续过下去。有人修屋顶,有人默默种地,也有人在夜里从梦中惊醒,回想起那一晚的喊声和焦味。白朗死了,但怀揣武装意志或是被战争撕裂的人,往往不会因为一个头目倒下就彻底消失。街巷里还是会有人讲那个名字,更多的是讲那晚的景象:谁家的门第一次被踹开,谁家的床单上还留着血迹。人们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也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