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的落幕篇章里,姜维是一颗燃烧到极致的孤星。他本是曹魏边陲的无名将校,却因命运的偶然投入蜀汉怀抱;他被诸葛亮视为“凉州上士”,接过“兴复汉室”的火炬,以羸弱蜀地之力九伐中原,屡败屡战;他在王朝倾覆后策划惊天逆转,最终以尸身碎裂的代价,为蜀汉画上血色句点。姜维的一生,是一部被争议包裹的殉道史——有人赞他“继武侯志,忠贯日月”,有人斥他“穷兵黩武,亡国罪人”。但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挣扎的孤独勇者,用生命践行着对信仰的承诺。
一、天水归蜀:命运转角处的信仰抉择
建安七年(202年),姜维生于天水郡冀县(今甘肃甘谷)。这是一片被羌胡文化浸润的土地,也是曹魏与蜀汉反复拉锯的前沿。他的父亲姜冏是曹魏的郡功曹,在平定羌人叛乱时战死,姜维因此被朝廷赐官中郎,与母亲相依为命。青年时代的姜维,熟读郑玄经学,兼通武艺,在天水郡颇有声望,《三国志》称其“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此时的他,人生轨迹本应是沿着父亲的脚步,成为曹魏的地方官吏,安稳度过一生。
转折发生在建兴六年(228年)。这一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兵出祁山,关中震动。天水太守马遵正带着姜维等属官巡查各地,听闻蜀军到来,竟怀疑本地官员通敌,连夜逃往治所上邽,紧闭城门拒绝姜维入城。姜维又折返冀县,同样被拒。这位二十七岁的青年,在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的叛臣——曹魏不容,故乡不收,唯有南下投奔诸葛亮。
诸葛亮对姜维的到来欣喜异常。他在给张裔、蒋琬的信中写道:“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这番评价,道破了姜维的特质:军事天赋、忠义品格、汉室情怀。诸葛亮不仅破格提拔他为仓曹掾、奉义将军,更亲自传授兵法谋略,甚至让他统领中虎步兵——这是蜀汉最精锐的禁军之一。这种知遇之恩,对孤苦半生的姜维而言,无异于重生。他在给母亲的信中说:“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当归”与“远志”的双关,道尽了他与故土的诀别,也宣告了对新信仰的皈依。
姜维归蜀后的六年,是与诸葛亮朝夕相处的时光。他参与了诸葛亮的第四次、第五次北伐,亲眼见证武侯“鞠躬尽瘁”的执着,也深刻理解了“兴复汉室”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支撑蜀汉存在的精神根基。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临终前将兵法传给姜维。这位三十二岁的将领,从此背负起连诸葛亮都未能完成的使命。
二、蛰伏待机:在守成与进取间的艰难跋涉
诸葛亮去世后,蜀汉进入蒋琬、费祎主导的“守成时代”。蒋琬主张“乘水东下”攻魏,费祎则坚持“保国治民,敬守社稷”,两人都对大规模北伐持谨慎态度。这十年间,姜维的处境颇为尴尬:他是降将出身,在蜀汉缺乏根基;他的北伐主张与执政者相悖,只能担任“辅汉将军”等闲职,率偏师进行小规模试探。
延熙元年(238年),姜维随蒋琬驻军汉中,多次西出祁山,却因兵力不足屡屡无功。延熙七年(244年),曹爽率十万大军攻汉中,姜维随王平据守兴势山,以少胜多,大败魏军。此战后,他的军事才能逐渐被认可,升任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但费祎对他始终掣肘,每次出兵仅给数千人,坦言:“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以为希冀徼倖而决成败于一举。”
费祎的保守,反映了蜀汉内部的普遍心态:经过诸葛亮五次北伐的消耗,国力已难支撑大规模战争;益州本土士族对“兴复汉室”缺乏认同,更倾向于偏安一隅。但姜维的血管里,流淌着凉州健儿的悍勇,更烙印着诸葛亮的嘱托。他坚信“汉贼不两立”,若不主动出击,蜀汉终将坐以待毙。这种信念,让他在蛰伏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延熙十六年(253年),费祎被曹魏降将郭修刺杀,蜀汉的国策迎来转折。姜维终于得以施展抱负,升任卫将军,与大将军录尚书事,执掌军政大权。这一年,他立刻率数万人北伐,包围南安,虽因粮尽退兵,却拉开了“九伐中原”的序幕。从延熙十六年到景耀五年(262年),姜维先后十一次出兵北伐(其中大规模北伐九次),平均每年一次,频率远超诸葛亮。
三、九伐中原:理想主义者的血色冲锋
姜维的北伐,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冲锋。此时的蜀汉,国力已远不如前:人口不足百万,兵力仅十余万,而曹魏控制着九州之地,人口数千万。更致命的是,后主刘禅昏庸无能,宦官黄皓专权,朝政日益腐败。姜维的北伐,不仅要面对曹魏的坚壁清野,还要承受来自内部的质疑与掣肘。
洮西之捷与段谷之败:巅峰与谷底的瞬间切换
延熙十七年(254年),姜维北伐取得小胜,攻占河关、狄道,迁三县百姓入蜀。次年,他与夏侯霸、张翼分兵三路,在洮西大败曹魏雍州刺史王经,歼敌万余人。这是蜀汉后期最大的军事胜利,《三国志》称“经众死者数万人”,曹魏“陇右大震”。姜维乘胜包围狄道,却因张翼反对“穷兵极武”而暂缓攻势,错失良机。曹魏征西将军陈泰率军来援,姜维被迫退兵。
延熙十九年(256年),姜维进位大将军,与镇西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欲一举夺取关中。然而胡济失期未至,姜维孤军与邓艾战于段谷,蜀军“星散流离,死者甚众”。这场惨败让蜀汉元气大伤,“百姓由是怨讟,而陇右亦虚耗”。姜维上书自贬为后将军,仍行大将军事。
段谷之败的阴影尚未散去,内部的倾轧接踵而至。黄皓与右大将军阎宇勾结,欲夺姜维兵权。姜维请求诛杀黄皓,刘禅却答:“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姜维见后主昏聩,担心被害,只得自请前往沓中(今甘肃舟曲)屯田,远离成都。
战略之变:从“祁山攻势”到“敛兵聚谷”
姜维的北伐策略,与诸葛亮相比有明显不同。诸葛亮多走祁山道,稳扎稳打,试图夺取陇右作为基地;姜维则更注重机动性,多次从狄道、沓中出兵,甚至曾绕至金城(今甘肃兰州),试图切断关中与陇右的联系。他还对汉中防务进行重大调整:放弃诸葛亮“错守诸围”的策略,改为“敛兵聚谷”——收缩兵力于汉城、乐城,放敌军入阳平关后再坚壁清野,伺机歼敌。
这一改动争议极大。传统观点认为,“敛兵聚谷”导致汉中门户大开,加速了蜀汉灭亡。但细究当时形势,蜀汉兵力已不足,“错守诸围”需分兵把守数百里防线,极易被各个击破。姜维的调整,实为集中有限兵力打歼灭战的无奈之举,只是这一策略最终因执行不力而失败。
最后的北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景耀五年(262年),姜维最后一次北伐,与邓艾战于侯和,兵败退回沓中。此时的他,已如强弩之末:蜀汉国库空虚,士兵疲惫,朝野上下弥漫着厌战情绪。光禄大夫谯周作《仇国论》,借“因余之国”(暗指蜀汉)与“肇建之国”(暗指曹魏)的寓言,批判姜维“极武黩征”,主张“处小国而不处大国,治寡而不治众”。连诸葛亮之子诸葛瞻都认为姜维“好战无功,国内疲弊”,欲夺其兵权。
但姜维仍未放弃。他在沓中上书刘禅:“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这份预警,却被黄皓扣下,刘禅竟“寝其事,群臣不知”。蜀汉的命运,已走到悬崖边缘。
四、国破谋复:用生命下的最后一注
景耀六年(263年),司马昭派钟会、邓艾、诸葛绪三路大军伐蜀。钟会率主力十余万入汉中,姜维在沓中闻讯,率军东撤,与廖化、张翼等合兵退守剑阁,凭险拒敌。钟会屡攻不克,粮草将尽,已准备退兵——此时,蜀汉的命运本有转机。
但邓艾却走出了一步险棋:他率万人从阴平小道偷渡,穿越七百里无人区,凿山通道,攀木缘崖,奇袭江油。守将马邈投降,邓艾军长驱直入,在绵竹击败诸葛瞻,兵临成都。后主刘禅在谯周等投降派的劝说下,献城降魏。
消息传到剑阁,蜀军将士“咸怒,拔刀砍石”。姜维在绝望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伪降钟会,伺机复国。他知道钟会野心勃勃,与邓艾不和,便向钟会献媚:“明公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今复定蜀,威德振世。夫韩信不背汉,于今见疑,文种不灭吴,卒受其诛,岂独人事哉?”这番话戳中了钟会的心事,两人很快结为“知己”。
姜维的复国计划精密而凶险:第一步,借钟会之手除掉邓艾。他教唆钟会诬告邓艾谋反,司马昭果然下令逮捕邓艾,押回洛阳。第二步,鼓动钟会在成都反魏。姜维率蜀汉降将支持,承诺“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第三步,诛杀魏军将领,恢复蜀汉。他为钟会草拟了《移蜀将吏士民檄》,声称“相国晋王(司马昭)举二十万之众,授吾征伐之任,言欲西定巴蜀,南取建宁。谓吾势可平荡,然情见势屈,其计不立,果见败灭”,号召蜀地军民响应。
景元五年(264年)正月十六,钟会召集魏军将领,谎称得司马昭密诏,要诛杀邓艾党羽,逼他们签字画押。将领们疑虑重重,钟会将他们软禁起来。姜维劝钟会“尽杀北来诸将”,以绝后患,钟会却犹豫不决。
当晚,消息泄露。魏军士兵哗变,涌向钟会营地。姜维率亲信奋力抵抗,亲手杀死数名魏兵,最终力竭被杀,时年六十二岁。他的妻子儿女全被诛杀,尸身被魏军泄愤肢解。这场“成都之乱”中,邓艾、钟会也相继被杀,史称“一计害三贤”。
姜维的复国大计,终成泡影。但他在最后时刻写给刘禅的密信,却穿越千年历史,震撼着后人:“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这封信,藏着一个亡国之臣最后的执着——他明知大势已去,却仍想为蜀汉逆天改命。
五、忠奸之辩:历史天平上的孤独殉道者
姜维的历史评价,始终在两极间摇摆。陈寿在《三国志》中批评他“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认为他的北伐加速了蜀汉灭亡。这种观点影响深远,东晋孙盛甚至称其“亡国之乱相”。
但随着时代变迁,对姜维的评价逐渐转向同情与肯定。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等史料,详细记载了他复国的壮举,强调其“忠烈之概”。唐代杜甫写诗缅怀:“伯约裹尸思报主,孔明留语教兴刘。”南宋朱熹则认为,姜维“志在复蜀,不可谓非忠”。
争议的焦点,集中在三个问题上:
第一、北伐是否加速了蜀汉灭亡?
客观而言,姜维的北伐确实消耗了蜀汉国力。从延熙十六年到景耀五年,十年间九次大规模用兵,导致“民皆菜色”“国内疲弊”。但需注意,蜀汉与曹魏的国力差距悬殊,即使不北伐,也难逃被吞并的命运。姜维的“以攻为守”,实为拖延亡国的无奈之举。正如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所言:“维之穷兵,非徒求胜也,求自全也。”
第二、降魏复国是否出于野心?
有人认为,姜维复国是为个人功名。但从史实看,他若想自保,完全可以像刘禅一样安享富贵。他选择最危险的道路,甚至不惜牺牲家人,显然是为了践行对诸葛亮的承诺。正如《三国志集解》所言:“维之忠于汉,千载之下,炳如日月。”
第三、调整汉中防务是否是决策失误?
“敛兵聚谷”策略本身并无大错,但其成功依赖于各部协同与后主的配合。实际执行中,阳安关守将蒋舒投降,导致防线崩溃,这并非姜维之过。后世将亡国归咎于防务调整,实为本末倒置。
六、精神回响:超越成败的信仰之光
姜维的一生,是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最好诠释。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英雄”——他有过刚愎自用(如段谷之败),有过政治短视(未能制衡黄皓),但他的执着与忠诚,却超越了成败。
在那个“良禽择木而栖”的乱世,姜维的“殉道”显得格格不入。关羽虽忠,却有“万人敌”的资本;诸葛亮虽劳,却有先帝托孤的大义。而姜维,不过是一个降将,却为一个没落的王朝燃烧到最后一刻。他的悲剧,在于他的理想与时代格格不入——当蜀汉上下已抛弃“兴复汉室”的幻梦时,唯有他还在做着徒劳的抗争。
成都武侯祠内,姜维的塑像立于诸葛亮身旁,目光坚毅地望向北方。千百年间,人们对他的评价或许仍有分歧,但他用生命证明:有些信念,值得用一生去守护;有些理想,即使最终破灭,其过程本身也足以照亮历史的天空。
姜维的故事,告诉我们何为“殉道者”——不是为注定成功的事业奋斗,而是为值得坚守的信仰牺牲。他的孤星泣血,让三国的落幕,多了一抹悲壮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