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生辰宴当日,我的未婚夫林惊澜去抢了他师妹的亲。
只因为他师妹想看看他到底在乎不在乎她。
所有人都笑我,等不到良人,撑不起孟家。
可偏偏有人,听闻我的婚事不畅,连夜奔驰。
更以北地为聘,许我一世真情与荣光。
后来,林惊澜追我的花轿追了八十里,我都不曾掀开帘子看他一眼。
我的夫君冷笑着问他:「林少侠,你好似抢亲有瘾?」
1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孟府厅堂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我端坐于主位之上,裙袂如流霞铺展,唇角噙着浅笑,应对着往来宾客的祝祷。
目光一次次落向那洞开的厅门。
吉时已过,惊澜仍未至。
他素来守时,尤其是在关乎我的事上。
今日这生辰宴,明为庆贺,其实是做给这满堂宾朋,以及那些暗中窥伺孟家富贵的眼睛看的。
孟家累世商贾,富贵泼天,可惜如今人丁寥落。
父亲去后,需得寻一柄足以震慑宵小的利剑来护持。
与武林中声名鹊起的林惊澜定下婚约,便是此意。
今日他若如期而至,与我并肩受礼,便是向武林无声的宣告。
可如今,主位之侧空空如也。
底下已有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带着揣度黏在我周身。
就在愈发焦灼之时,一个粗嘎声音带着戏谑响起:「孟大小姐,依我看,您就不必再苦等了!」
众人循声望去,有人姗姗来迟,乃是漕帮的副帮主赵莽。
他生得魁梧,朝我拱了拱手,咧着嘴,语气轻佻:「孟小姐怕是还不知道吧?您那位未来的良人,林惊澜林少侠,此刻正忙着一桩英雄救美的壮举呢!他在城西,为了他那心尖上的师妹大闹喜堂,当场抢亲,这会儿,怕是早已携美远去,双宿双飞喽!」
他声音不高,偏如惊雷,惊得满厅的喧嚣都息,霎时间落针可闻。
赵莽尤嫌不足,上前两步,觊觎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哈哈一笑道:「要我说,孟小姐这般品貌家世,不若考虑考虑赵某?我漕帮虽比不得林少侠名声清贵,但至少我人来了,这份心意,可是实实在在的!」
2
满堂宾客或惊或怒或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哼。」
一声冷哼自厅堂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貌不惊人的枯瘦老者现身。
是穆爷爷。
父亲生前的贴身护卫,亦是孟家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
父亲去后,他便如影子般守着孟家,不轻易现身。
赵莽显然也认得他,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喝道:「穆老头,你想干什么?这是孟小姐的生辰宴,你还敢动手不成?」
穆爷爷先对我颔首致意,接着转向赵莽,沉声开口:「赵副帮主,孟家不是什么人都能妄议的。今日小姐生辰,老夫不欲见血。」
他话音未落,厅外廊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人人腰佩窄刀,气息绵长,一看便是内家好手。
那是孟家暗中培养的影卫,骤然现身,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到底不是主场,赵莽带来的几个漕帮汉子,在这等气势下立时怯了几分。
赵莽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这才出声,侧首吩咐身旁侍人:「赵帮主怕是有些失态了。引他去偏厅,好好歇息。」
赵莽还想说什么,已被两名悄然上前的孟府护卫请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诸位,一点小插曲扰了雅兴,知微在此赔罪。请满饮此杯,愿我孟家与诸位的情谊,如山之长,如水之恒。」
话虽如此,一场欢宴至此,到底尴尬。
3
次日清晨,天光微白,我几乎是一夜未眠。
碧霄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梳洗,低声道:「小姐,林公子来了,在花厅候着。」
他来了。
在我生辰的第二日,在将孟家的脸面踩进泥里之后,他终于姗姗来迟。
步入花厅时,他正立于窗前,听到脚步声赶紧转过身来。
只见他眼底满是血丝,上前两步,声音轻柔:「知微,你听我说,昨日之事实属情非得已。」
我未曾言语,只是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侍女刚奉上的热茶。
他见我不语,揉了揉眉心,继续解释道:「那桩婚事,原是明歌自己点头应下的,聘礼都过了,眼看吉时已到,她不知怎的又突然反悔,在房里哭闹不休,说什么那男子不解风情,嫁过去定然闷死。」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她派人传话给我,说若我还认她这个师妹,便不能眼睁睁看她往后日子过得不如意。然后又说什么,我是不是都不在乎她了,竟真看她跳火坑。你也知道明歌那个性子,被她缠上,若不应她,她能闹得天翻地覆。我是她师兄,难道真能看她出嫁当日闹出笑话?只能先去将她稳住,带她离开那尴尬境地再说。」
一番话轻描淡写。
不是生死攸关,不是火坑绝境,只是一场任性的反悔,一场为了验证林惊澜是否还在乎自己的试探。
4
林惊澜见我不语,又继续哄我:「知微,我知你昨日定然受了委屈,也知孟家面上不好看。但你向来最是明理,定能理解我此举实出于无奈,是为了救人,绝非有意让你难堪。等我安抚好明歌,让她安稳下来,我们的婚事……」
我终于开口:「我们的婚事如何?」
他愣了一下,露出更包容的神情,温声道:「自然是照旧。你放心,我既应承了要护你孟家周全,便绝不会食言。昨日缺席,日后我定加倍补偿于你。」
补偿?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头却一片苦涩。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失约,几句轻飘飘的补偿便能揭过?
他以为我孟知微的委屈,孟家被动摇的根基,是可以用日后弥补的?
我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
「林公子,你的手足义气,我见识了。你的情非得已,我也听到了。」
「若无其他事,就请回吧。」
他终于开始急了:「知微!你……」
我扬声唤人,依旧没有回头:「碧霄,送客。」
脚步声在身后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带着郁闷渐渐远去。
厅内重归寂静。
我摊开手掌,发现指甲已经将掌心摁出四个月牙一样的深痕。
5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初见他的那个午后。
林惊澜所在的断水门与孟家交好,他奉师门之命来孟府办事。
那时父亲为漕运被扣的货物苦恼,是他,一个初初崭露头角的年轻弟子,凭着过人的胆识与手段,不卑不亢地周旋,将货物全须全尾地讨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常来府中与父亲议事,总会悄悄将我最爱的蜜饯推到手边,会在父亲夸赞他时,偷偷对我眨眨眼。
情愫就在一次次对视里悄然滋长。
他手把手教我识看水路舆图,指尖划过蜿蜒线条,耐心讲解各方势力。
「知微,你总要懂得这些,日后我才放心。」
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温暖而可靠。
我为他调理旧伤,亲手熬制药膳,他总会喝得一滴不剩,然后苦着脸说:「知微的手艺,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换来我嗔怪一瞥,他便朗声大笑,眉眼间尽是缱绻。
我们在月下并肩,规划着要将孟家生意做到西域,他说要带我去看大漠孤烟。
我也曾红着脸,在他送我的那把未开刃的短匕上,悄悄命人刻下一个小小的「澜」字。
那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盟约,是认定一生的笃定。
我自小身子不好,不能练武,父亲一直想为我找一个靠得住的良人。
他见我和林惊澜情好,便在过世之前同他师傅商量,定下了我们的婚约。
6
直到许明歌的出现。
第一次见她,是他带我回他师门的时候。
许明歌一袭红衣似火,策马直奔而来,从马背上跳进林惊澜怀里,捶着他的肩膀抱怨:「师兄这次下山怎么不叫我!」
林惊澜接住她,无奈又纵容地笑骂:「疯丫头,没看见有客在?」
转而向我解释:「这是许师叔家的明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没两样。」
许明歌这才看向我,笑容明艳:「才不是妹妹呢,我们可是兄弟。原来这就是孟家姐姐,果然跟传闻一样,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师兄,你以后可有的操心啦!」
自那以后,许明歌跟他下了山。
我们难得的独处时光,总会被她以各种正事打断。
新得的剑法要他试,惹了麻烦要他平。
他每次都会带着歉意看我,然后说:「明歌的事比较急,知微,你等等我。」
他送我的生辰礼玉簪,没过几日便同样出现在许明歌发间。
她晃着脑袋,天真烂漫:「师兄说好看,便也送了我一支。」
我亲手为他编的剑穗,他珍重佩在剑上,几日后,又见他的腰间多了个针脚粗糙的荷包。
许明歌得意道:「师兄说我绣得丑,偏要戴着,说不能厚此薄彼。」
我不是没有不满,可每次委婉提及,他都觉得我小题大做。
「知微,你怎也跟寻常女子一般计较?我与明歌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她性子直率,并无恶意。」
为了他口中这份不同,我一次次咽下委屈,告诉自己要大度。
原来一开始就错了。
如亲兄妹一般,也不是兄妹。
不是许明歌碍眼,是林惊澜心偏。
7
又一日苦熬着。
我忍着心头钝痛,于书房查阅近半年的账册,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理清孟家如今真实的脉络。
碧霄轻声来报,说林惊澜又来了,同行的还有许明歌。
笔尖在账册上一顿,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我放下笔:「让他们稍候。」
步入花厅时,两人坐着,林惊澜眉宇间带着倦色,在低声对许明歌嘱咐着什么。
许明歌一身水红色劲装,明艳依旧,只是眼梢微微泛红,带着些许楚楚可怜之态。
见到我,林惊澜立刻迎了上来。
他语气带着惯常的亲昵:「知微,昨日你不高兴,我没敢多说。今日我带明歌来,与你解释清楚,免得你心中存有芥蒂。」
许明歌跟在他身后,对我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软糯:「孟姐姐,前日之事全是我的不是。我一时任性,连累了师兄,更搅了姐姐的生辰宴,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福了一礼:「我与师兄当真只是兄弟之情,请姐姐千万不要误会。」
我无视她,看着林惊澜的脸:「林公子言重了,并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我的称呼让他怔了一下,眉头微蹙。
「知微。」
我轻声道:「府中杂事繁多,若二位无其他要事……」
林惊澜出声打断我:「等等!明歌,先去偏厅用盏热茶,我与你孟姐姐单独说几句话。」
许明歌乖巧地应了声好。
8
花厅内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不满:「知微,你何必如此冷淡?明歌已经亲自来向你道歉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前日之事确是荒唐,但我保证,绝无下次。」
我打断他:「林公子,你的保证,于我,于孟家,已无意义。」
他被我的话刺到,脸上露出愠色:「知微!你何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不过是一次意外,你便要全盘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吗?」
我抬眸,静静看着他:「你以为我该如何?继续大度体谅,默默等待,直到下一次,你为了你的师妹,再次将我与孟家置于不顾?」
他语塞,脸色涨红。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断水门服饰的弟子匆匆闯入,神色焦急:「林师兄!不好了,师尊急召,命你二人速速回山!」
林惊澜面色一凛,看了我一眼:「知微,师门有急事,我需立刻回去。此事,待我回来再……」
我颔首,语气疏离:「林公子请便。」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选择先出去,与那弟子细问发生了什么。
9
片刻后,许明歌从偏厅走出,脸上已没了半分乖巧。
她踱步到我面前,唇角勾起明晃晃的嘲讽:「孟姐姐真是好涵养。不过可惜,师兄他终究是更在乎我。你的生辰宴,何等重要,我略使手段,他便缺席了。」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恣意的脸,只觉得可笑。
我迎上她挑衅的视线:「许明歌,为了一个男人,活成这副模样,真的好吗?你视若珍宝的,在我这里,早已一文不值。你若真能据为己有,只管满世界宣告去,不必再来我面前炫耀。只是,若林惊澜心里属你最重,那他为何不曾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表意?还要摁着你头来向我解释。」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不甘。
我不再理会她,对候在外面的福伯吩咐道:「福伯,传我的话下去,从此以后,孟府不欢迎断水门的人,不许放他们进来。」
福伯立刻垂首:「是,老奴遵命!」
许明歌站在一旁,依旧死死盯着我。
我对她撂下一句:「许明歌,你怎么还在这里待着。你应该寸步不离地去牢牢看着你的师兄,免得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一个人,把他勾了去。」
许明歌咬了咬唇,扭头跑了出去。
10
林惊澜与许明歌离去已得数日,府外关于我的流言愈演愈烈。
市井间,我不仅被传成因貌丑无盐、性情乖张而被弃,更被编排成命格克亲、不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