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创作于1988年的《城市》，以先锋的意象和跳跃的结构，构建了一个充满悖论的现代文明寓言。诗人通过草原与城市的二元对立、传统与现代的撕裂碰撞，揭示了城市化进程中人类精神世界的异化与困境。作为第三代诗人中“城市诗派”的典型文本，其美学特征与思想内核可从以下维度展开：
一、文明冲突的双重镜像
诗歌开篇以“水色较好的风景”与“草原”构建自然原乡的乌托邦，随后笔锋陡转：“一片城市在花丛中蒸蒸日上/白色的外壳/空气纯粹地依附亮晶晶的玻璃”。这种将城市植入自然母体的诡异画面，暗合80年代中国城市化初期的荒诞现实——钢筋水泥以“文明”之名侵占生态空间，却以“花丛”的伪装掩盖其暴力本质。玻璃幕墙作为现代性的标志性意象，既折射出城市的光鲜亮丽，又隐喻着人与人之间的透明隔阂 。
诗中反复出现的“飞碟”意象极具深意：它既是科技文明的符号，又以“蓝森森的光”和“清醒的距离”构成对人类社会的冷漠凝视。这种来自外星的“他者”视角，实则是诗人对工业文明异化本质的批判——当“小伙子被刺眼的灯光情杀”于舞厅，当“寡妇在漆黑的旷野里喘息”，城市已沦为情感的坟场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银幕上走动”的草原，牛群与地平线构成的原始图景，成为被现代性解构的文化记忆。
二、存在困境的多维书写
诗歌通过三个层面揭示现代人的精神危机：
1. 身份异化的荒诞性：诗人以自嘲的口吻写道：“我是空中的云/我是——/ 我是一条长得很怪的虫，见鬼！”这种从云端到虫豸的坠落，隐喻着个体在城市中的价值崩塌。当“影子钻入恐惧”，当“大街无限次割取”个体存在，人最终沦为消费社会的符号 。
2. 时间维度的断裂感：“开始的梦好圆啊”与“此时的你”形成强烈对比，童年摸鱼的纯真记忆被“舞厅”“咖啡馆”的声色犬马割裂。“今夜是过去走到了现在”的悖论表述，暴露出传统伦理体系在现代性冲击下的瓦解 。
3. 空间体验的压迫性：“这条街好长/这条街打从盘古开天地就人满为患”，将城市街道喻为“载满人患的船”，既呼应波德莱尔《恶之花》中“人群中的孤独”命题，又暗合存在主义对“他人即地狱”的哲学阐释。当“峡谷的风惊天动地”，诗人渴望“撕裂皮肤给你充血”，这种自虐式的抒情，实则是对精神压抑的激烈反抗 。
三、美学实验的先锋探索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展现出典型的后现代特征：
1. 意象拼贴的蒙太奇：草原、飞碟、寡妇、野牛等看似无关的意象并置，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如“草原在银幕上走动”将真实自然转化为影像符号，暗示消费社会对现实的虚拟化重构 。
2. 语言暴力的解构性：“红灯很亮”“被雪淹没”等短句的密集使用，打破传统诗歌的韵律美，形成机械般的节奏。这种“反诗性”的语言策略，恰是对城市文明异化本质的诗性回应 。
3. 结构迷宫的开放性：诗歌以“城市退进草原”收尾，形成环形叙事结构。这种循环并非回归，而是揭示文明发展的螺旋式困境——当“太阳是红的”这一常识需重新认知，人类已陷入永恒的精神流浪 。
四、历史语境中的诗学价值
作为1986年“中国城市诗展”后的重要文本，《城市》标志着中国新诗从“乡土抒情”向“城市经验”的范式转型。诗人以超现实主义手法解构城市化进程中的集体无意识，其批判深度远超同时期“城市诗人”对器物文明的简单讴歌或谴责。诗中“野牛”与“汽车”的互文、“寡妇”与“舞厅”的并置，既延续了朦胧诗的隐喻传统，又融入存在主义的哲学思辨，为汉语诗歌注入新的思想维度 。
值得注意的是，诗歌结尾“酒店离此不远”的突兀收束，暗示着现代性困境的无解——当个体无法在精神上突围，最终只能在物质消费中寻求短暂慰藉。这种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使《城市》超越地域局限，成为全球化语境下人类文明困境的诗意预言 。
结语
《城市》以其对现代性的深刻解剖，成为中国新诗史上的重要坐标。诗人通过自然与文明的双重镜像、存在困境的多维书写和先锋的美学实验，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文本空间。在城市化率突破66%的今天重读此诗，其揭示的精神异化、身份焦虑等命题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当“飞碟到今天还是不近人情”，我们是否仍在重复“城市退进草原”的轮回？这种对文明进程的反思，正是诗歌超越时空的永恒价值所在。
附录：现代诗歌赏析：城市
水色较好的风景向我展示它的广袤之作
那时我正好从草原走过
一片城市在花丛中蒸蒸日上
白色的外壳
空气纯粹地依附亮晶晶的玻璃
被鸟撵得飞跑的云落进蓝如天空的湖中
他溜进这片风景
他在街上购买诗情
他的影子钻入恐惧
红灯很亮
开始的梦好圆啊
开始的距离好近
开始他在你脸上行走如飞
开始我们都会在河里摸鱼
飞碟在夜空中散发蓝森森的光
飞碟始终保持清醒的距离
小伙子被甩在舞厅
小伙子被刺眼的灯光情杀
草原在银幕上走动
牛和羊群向天边靠近
地平线光滑顺直
你无需怀疑山背后发生的意外
你走进草原时就没人告诉你今夜的寡妇很纯
那些故事本来就发生在古代
那些汽车本来就是立在山坡下的野牛
今夜的舞会在酒吧
今夜唱歌的女郎被一把小号伴奏
今夜是过去走到了现在
今夜的门不该打开
这时川藏高原的汽车无法越过冰天雪地
这时我们的手再不愿拉出裤兜
这时我们听见寡妇在漆黑的旷野里喘息
这时我们在波浪上无声地翻腾
他甩掉红灯
他被雪淹没
他遇上飞蝶就回头找岸
他再也听不见同胞的呼声
我把自己遗忘在情人的记忆里
我在春天的空气中觉醒
我由此雍容大度富丽堂皇
我在街上立着就被万人敬仰
我是空中的云
我是——
我是一条长得很怪的虫，见鬼！
小伙子抛弃舞厅继而迷恋彩色咖啡馆
小伙子把大街无限次割取再次由女朋友积分
天魁星俯视宏伟的城市
雕像在心中从此永立
草原经历着冬天
冬天的草原在一层阴云下抽泣
我记得这夜在小时候发生过
我记得大大小小的鬼怪从我这里窜出门去
于是草原上有了凄惨的号啕
也有了几十堆红红的火
我怎么到今天才明白太阳是红的？
飞碟已飘离城市
我怎么到今天还走不出草原？
飞碟在草坪上停下
那一片风景
那一种触景生情的情绪
哦，先生，酒店离此不远
飞碟到今天还是不近人情
他在给我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给你暴露一次伟大的心迹
我们太多的时间变得毫无生气
他何时刺杀我？
你干吗抗议情绪高涨的价格？
他的故事怎么老是没完没了！
这条街好长
这条街打从盘古开天地就人满为患
这条街就是载满人患的船
今夜
我听见峡谷的风惊天动地
我撕裂皮肤给你充血
我从坚硬的石壁上磨灭创世的丑闻
我干吗不立在城市的制高点上？
我在俯视芸芸众生吗？
这能说明辉煌的城市之夜
是我情绪的爆裂？
开始的梦再圆也圆不了此时的你
王者的马蹄在草原永远是一座丰碑
你无需把头贴近草原
你眼睁睁地见他钻进汽车
红灯已熄
城市退进草原
1988.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