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读黄金日先生新作《纸房子》断想
孤独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疾病,而是让我们成为自己的礼物。
一一题记
近日,在微信里收到黄金日先生的新诗作《纸房子》。这个题目就很吸引我!仔细读来,越读越有味道,越读越有感觉,越读越让我陷入深度思考一一
在黄金日的诗行里,一座"纸做的房子"悄然矗立成精神的寓言场域。当"我"以闯入者的姿态踏入这个由文字与想象构筑的空间,遇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热闹集会,而是一群举着"孤独"标签的精神个体——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它们以人的形态游荡,试图与"我"建立联结,却在一次次被拒绝的对话中,显露出所有他者共有的困局:我们终其一生寻找同类,却始终困在自我的认知茧房里。这首看似轻盈的拟人化叙事,实则是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哲学勘探。
"纸做的房子"是全诗最精妙的隐喻载体。纸的物理属性——易折、易燃、单薄,构成了这个空间的本质特征。它不像钢筋水泥的建筑具有稳固性,更接近博尔赫斯笔下"交叉小径的花园",是由符号与想象编织的临时剧场。当"我"与小说、散文们的相遇发生在此,所有的对话都成了在脆弱的认知平面上进行的表演。
房子里的"孤独的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社交障碍者,而是被高度抽象化的精神主体。它们各自带着鲜明的文体特征:小说需要"握手几百上千次"的深度对话,对应其注重人物关系与情感积累的特质;散文"太啰嗦"的唠叨,暗合其形散神不散的语言肌理;诗歌"像外星人说话"的跳跃性,则指向其凝练与多义的语言本质。这些特征本是它们作为艺术形式的魅力所在,却在此刻成为阻碍理解的壁垒。纸房子的设定,恰恰消解了"他者可被完全理解"的幻觉——当我们试图用同一套逻辑丈量不同的精神个体,所有的亲密期待都将在纸糊的墙壁前撞得粉碎。
"我"的拒绝行为构成了全诗的核心戏剧冲突。从小说到戏剧,"我"以近乎苛刻的标准否定每一个可能的联结对象:"你太矫情""太啰嗦""太古怪"。这些否定看似武断,实则是自我认同的防御性表达。"我"拒绝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文体,而是拒绝被他人的逻辑所定义、被他人的节奏所牵引。
这种拒绝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理解本质上是一种暴力。当我们试图进入他者的世界,必然要携带自身的认知框架去解码对方的意义系统。小说需要的"深度对话",对"我"而言可能是沉重的负担;散文的"东拉西扯",在"我"看来是对效率的损耗;诗歌的"外星语言",则挑战了"我"对清晰性的执着。所有的拒绝,都是自我边界在面对他者时的本能收缩。正如哲学家列维纳斯所言:"他者的脸是不可被还原的绝对他者","我"的逃跑,实则是对他者绝对异质性的敬畏。
更耐人寻味的是,"我"的拒绝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在"走了很远"后仍能听见"等等,等等"的呼唤。这种余音构成了存在主义的注脚:我们越是逃离他者,他者越是以更执着的姿态纠缠;我们越是强调自我的独特性,越会在他者的目光中照见自己的局限。纸房子里的这场追逐,最终演变成一场没有赢家的精神博弈。
诗的结尾,"我"的逃离与背后的呼唤形成奇妙的复调。那些被拒绝的"孤独的人",与逃跑的"我",共同完成了对"孤独"的重新定义。这里的孤独不是消极的封闭,而是存在的本质状态——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孤独存在者",所有的他者相遇,不过是在验证这种孤独的不可消解。
但诗歌并未陷入绝望。"纸房子"作为虚构空间,恰恰为这种孤独提供了温柔的庇护。它不像现实世界那样充满功利性的社交规则,允许每个精神个体以最本真的形态存在:小说可以继续保持着"矫情"的细腻,散文不妨保留"啰嗦"的真诚,诗歌依旧说着"外星语言"的诗性。在这个脆弱的纸房子里,孤独不再是诅咒,而成为确认自我存在的必要条件——因为知道终将被拒绝,所以每一次相遇都显得珍贵;因为明白无法被完全理解,所以每一种独特都值得被尊重。
黄金日的《纸房子》,最终完成的是一场对现代精神困境的诗意诊断。当我们抱怨"没人懂我"时,或许该看看纸房子里的寓言:所有他者都是我们的镜像,所有的拒绝都是在确认自我的边界。孤独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疾病,而是让我们成为自己的礼物。就像那些在纸房子里继续游荡的小说、散文、诗歌,它们的"孤独"恰恰构成了存在的尊严——在无法被完全理解的裂缝中,每个精神个体都在发光!
有天,我走进一座纸做的房子,
遇到了一群孤独的人。
我叫小说,很高兴认识你,
刚进门,一个大块头家伙就走了过来,
小说?名字听起来不错。
我打量了一眼他,摇了摇头:
可惜,我们不能成为朋友,
你太矫情,太高傲了,需要
握手几百上千次才能走进彼此的心里。
小说失望地走开了。
我呢?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一个穿着随意的男孩出现在面前,
他大大咧咧,旁若无人。
散文?你是小说的堂弟吧?
我看着这个热情的小伙子,
很遗憾,我们也注定和朋友无缘。
你太啰嗦,像个唠唠叨叨的长舌妇,
你知道,我不喜欢东拉西扯的。
散文闷闷不乐地走开了。
等等,等等,还有我呢!
我正要转身离开,
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跑了过来。
我知道,你叫诗歌,对吧?
你美丽动人,无人能比,
可是你性格太古怪,太多变,
你说的话简直像从外星人口里吐出来的。
谁会跟一个外星人做朋友呢?我向来心直口快。
诗歌的脸上马上失去了光彩。
还有我,我们能成为朋友……
戏剧、历史、艺术一个个围了出来,
我赶紧拔开他们,拔腿就跑,
边跑边嚷道:
我太忙了,真的不得不离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走了很远,
还隐隐约约听到背后传来
"等等,等等"的声音。
2025年11月13日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