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消息,是在周一早上的例会上,由王总监皮笑肉不笑地宣布的。
“今年效益不错,公司决定大办一场,地点在城中心的希尔顿。”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我们这些底层设计狗的脸上逐一刮过,像是在审视自己的财产。
“大家辛苦一年了,到时候都放开点,好好乐呵乐呵。”
底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言不由衷的附和。
年会。
对领导来说是彰显业绩、画饼喂汤的舞台。
对我们这些员工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加班,还得是赔着笑脸、自带KPI的那种。
“另外,”王总监清了清嗓子,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极其熟悉、也极其厌恶的光,“为了活跃气氛,每个部门都要出个节目。”
来了。
每年最恶心人的环节。
“咱们设计部,人才济济,不能落后。”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像一条寻找猎物的蛇。
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底下那堆没画完的草图里。
千万别是我。
千万别是我。
心里默念的咒语还没过三遍,就听见王总监那油腻的声音点名了。
“林未。”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就你了。”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充满“不容置喙”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随即,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坐在我对面的莉莉,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她是公司的“卷王”,也是最会捧领导臭脚的那个。上周,我因为一个项目的设计理念和她起了争执,最后王总监毫不意外地偏袒了她。
看来,这是后续的“敲打”来了。
“王总,”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我没什么才艺。”
“哎,小林,这就谦虚了嘛。”王总监摆摆手,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慈父嘴脸。
“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多展示自己。这是给你一个机会,懂吗?”
我懂。
我太懂了。
这是给我一个在全公司面前出丑的机会。
“可是我真的……”
“没什么可是的。”王总监的脸瞬间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三分,“这是工作安排,必须服从。你要是觉得有困难,可以现在就提出来,我们再讨论讨论你最近的工作态度问题。”
赤裸裸的威胁。
我把嘴边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再说一个“不”字,等着我的可能就是一封辞退信。
我需要这份工作。
起码现在需要。
“……好的,王总。”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莉莉低头整理着文件,肩膀却在轻微地耸动。
她在笑。
会议室里压抑的空气让我几乎窒息。
散会后,我像个游魂一样飘回自己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没完成的设计稿像一张张嘲讽的鬼脸。
怎么办?
我到底要表演什么?
唱歌?五音不全。跳舞?四肢不协调。讲笑话?我自己就是个笑话。
旁边的同事阿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未未,王胖子这是故意整你呢。别往心里去。”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
“要不……你就上去随便唱首口水歌,反正大家也就图一乐,没人当真的。”
没人当真?
王总监和莉莉会当真的。
他们会把我的窘迫当成下酒菜,津津有味地品尝。
整个下午,我一个字都设计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年会舞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底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看我出丑的画面。
我甚至能想象到王总监端着酒杯,和莉莉相视一笑的得意模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下班的地铁像一个移动的沙丁鱼罐头,把人的最后一丝尊严都挤压得粉碎。
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无比的孤独和无力。
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我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没有人在意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挣扎和反抗,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不识时务的笑话。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未未,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后面跟着一个“注意保暖”的表情包。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外面受的这些委屈。
每次打电话,我都说自己过得很好,同事友善,领导器重,项目顺利。
我把所有的不堪,都藏在了“报喜不报忧”这句懂事的谎言背后。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在这里忍受这一切?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我划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一条短视频推送,是一个博主在唱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
旋律很优美,但语言很陌生。
评论区有人说,这是俄语歌,《喀秋莎》。
喀秋莎。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外公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学的是俄语,毕业后当了一名翻译。
我小时候,是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的。
夏天的傍晚,外公会搬一把竹躺椅在院子里,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给我唱那些古老的苏联歌曲。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车》、《喀秋莎》。
他的声音算不上好听,甚至有些沙哑,但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那时候,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只是觉得那些卷着舌头发出的音节,像一种奇妙的音乐。
外公会一句一句地教我唱。
“Катюша, Катюша…”
他告诉我,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思念的故事。
一个叫喀秋莎的姑娘,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唱着她心爱的远在边疆的战士。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去读大学,去工作。
外公在我上大学那年去世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过,也没有唱过那些歌。
它们和我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一起,被埋在了记忆的深处。
我有多久,没有想起外公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开音乐软件,搜到了那首《喀秋莎》。
熟悉的旋alin响起,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的院子。
外公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睛,用蒲扇给我打着拍子。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我跟着哼唱起来,一开始还很生涩,但那些深植于记忆里的发音,很快就变得清晰、流畅。
一遍。
两遍。
我反复地听,反复地唱。
那些被我遗忘的歌词,像被唤醒的精灵,一个个从记忆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我唱着,眼泪又一次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无力。
而是因为思念,和一种久违的、被称之为“力量”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既然他们想看我出丑,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们不是觉得我土气、内向、拿不出手吗?
那我就唱一首你们谁也听不懂的歌。
我就是要用一种你们无法理解、无法评判的方式,完成这场强加于我的“表演”。
这不再是他们的惩罚。
这是我的反击。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变了个人。
白天,我依旧是那个埋头画图、沉默寡言的设计师林未。
但到了晚上,我关上门,戴上耳机,一遍遍地练习那些俄语歌。
我把外公教我的那些歌,全都找了出来。
《喀秋莎》、《山楂树》、《红莓花儿开》。
每一首歌,都承载着一段回忆。
我开始查阅这些歌曲的背景故事,去理解那些我曾经不求甚解的歌词。
我发现,它们不仅仅是优美的旋律。
它们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一个民族的情感。
有战争的残酷,有爱情的忠贞,有对故乡的思念,有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宏大的情感,通过一个个具体的意象——梨花、山楂树、河流、田野——被表达得如此细腻动人。
我越是深入,就越是被这些歌曲的魅力所折服。
这不再是一项为了应付年会的任务。
这成了一场我与外公,与我自己的过去,进行的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找俄语教学视频,矫正自己的发音。
我的舌头,在一次次的练习中,重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卷翘感。
那几天,莉莉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年会的事。
“林未,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时候可别给我们设计部丢人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她那新做的、闪着细碎亮片的指甲,敲打着桌面。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看好戏”的脸,平静地说:“准备得差不多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预想的剧本里,我应该是一副愁眉苦脸、坐立不安的样子。
“哦?是吗?”她挑了挑眉,“准备唱什么啊?《学猫叫》还是《小苹果》?你这种风格,唱点可爱的歌比较合适。”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的反击,又怎么会让你提前知道剧本?
年会那天,终于还是来了。
公司包下了希尔顿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香槟塔。
衣着光鲜的同事们穿梭其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仿佛一场上流社会的派对。
可我知道,这光鲜的表皮下,包裹着的是KPI、是人情世故、是等级分明。
我穿着公司统一发的廉价小礼服,布料粗糙,磨得皮肤有点痒。
我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水果沙拉。
王总监今天格外地容光焕发,梳着油头,挺着啤酒肚,端着酒杯,在各个桌子之间游走,和各路领导称兄道弟。
莉莉像一只花蝴蝶,跟在他身后,巧笑倩兮,八面玲珑。
我看到她好几次,都朝我这个方向投来轻蔑的一瞥。
我懒得理会。
我在等。
等我的“审判”,或者说,我的“战场”。
开场是冗长的领导讲话,从公司今年的辉煌业绩,展望到未来五年的宏伟蓝图,听得人昏昏欲睡。
然后是各个部门的节目。
销售部的男生们跳了一段蹩脚的抖音神曲舞蹈,引来一阵哄笑。
市场部排了个小品,尬得人脚趾抓地。
人事部的姑娘们合唱了一首流行歌曲,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把这场表演当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比烂大会”。
谁要是太认真,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王总监显然对这种敷衍的氛围很不满意,他需要一个爆点,一个能让他“活跃气氛”的功劳被看见的爆点。
于是,他把目标对准了我。
在主持人报幕的间隙,他抢过话筒,大声说道:“各位同事,各位领导,静一静!”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接下来,要上场的,是我们设计部的一位‘隐藏高手’!”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吊足了胃口。
“平时呢,我们小林同志,是比较内向,不爱表现。”
他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但是今天,为了给大家助兴,她可是准备了很久的!大家掌声欢迎,林未!”
掌声稀稀拉拉。
我看到莉莉和她那桌的几个同事,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从我的座位到舞台,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
“她行不行啊?”
“看她那样子,估计待会得哭着下来。”
“王总监也太狠了,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着前方那个小小的、灯光汇聚的舞台。
外公,保佑我。
我在心里默念。
我走上舞台,刺眼的灯光让我瞬间有些眩晕。
我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双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眼睛。
我听见王总监在那一桌大声说:“小林,别紧张,大胆唱!”
那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即将被送上斗兽场的小动物。
我没有理他。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对着台下,平静地开口。
“大家好,我叫林未。”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今天,我想给大家唱一首俄语歌。”
“什么?俄语歌?”
台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她搞什么鬼?”
“听都听不懂,有什么好唱的?”
我看到王总监的脸色也变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唱什么烂大街的流行歌,没想到我整了这么一出。
这不在他的剧本里。
很好。
我就是要脱离你的剧本。
“这首歌,叫《Катюша》。”
我说出这个俄语名字,舌头卷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台下一片茫然。
我没再多做解释,对音响师点了点头。
舒缓而悠扬的前奏响了起来。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外公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和树下那个摇着蒲扇的身影。
我开口唱了。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 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我的声音,不再颤抖。
那些烂熟于心的音符,从我的喉咙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清澈和坚定。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因为紧张而破音,或者干脆忘词。
但没有。
我唱得无比流畅,每一个卷舌,每一个颤音,都精准到位。
那不是模仿,那是融入了血脉的记忆。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
我看到了王总监错愕的脸,他张着嘴,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看到了莉莉僵硬的笑容,她脸上的幸灾乐祸,已经完全被震惊所取代。
我看到了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同事们,一个个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就是我的反击。
用你们听不懂的语言,唱你们无法评价的歌曲。
你们可以嘲笑我的窘迫,但你们无法玷污我外公留给我的,这份宝贵的礼物。
歌曲进入了副歌部分,节奏变得明快而激昂。
“Выходила на берег Катюша, на высокий берег, на крутой.”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我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
我不再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职场小透明。
我就是那个站在岸边的喀秋莎。
我的歌声里,有我的思念,我的委屈,我的不甘,和我所有的倔强。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主桌的位置,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主桌坐的都是公司的大领导,以及几位重要的客户。
其中有一位,我之前听阿杰八卦过,是今天专程从俄罗斯飞过来,洽谈一个重要合作的客户,叫什么……伊万诺夫。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金发碧眼,身材高大,从晚宴开始就一直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总监他们费尽了心思,又是敬酒又是说笑,他都只是礼貌性地应付一下,兴致缺缺。
但现在,这位伊万诺夫先生,正从座位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激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他身边的公司大老板和其他高管,都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总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我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影响。
我继续唱着。
我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宴会厅里。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了。
那是我的宣言。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我微微喘着气,握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全场,依旧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
一秒。
两秒。
“Браво!”
一声洪亮的喝彩,打破了沉默。
是那位伊万诺夫先生。
他站在那里,用力地鼓着掌,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赞赏和感动。
“Великолепно!” (太棒了!)
他用俄语大声喊道。
他的掌声,像一个信号。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那不是敷衍的、礼貌性的掌声。
那是发自内心的,被震撼、被惊艳后的热烈反响。
我看到公司的CEO,那位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老板,也站了起来,带着欣赏的笑容,用力地鼓掌。
主桌的领导们,纷纷起立。
然后是其他的同事们。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同情和嘲笑,而是震惊、佩服,和一丝敬畏。
我站在舞台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和赞誉包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做到了。
我不仅没有出丑,我还……赢了?
王总监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调色盘。
震惊、不解、懊恼、嫉妒,最后,全都化为了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他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扭头对着身边的人,大声说着什么,那口型我能看懂:“我们部门的!我们部门的!”
莉莉坐在那里,没有鼓掌。
她的脸色煞白,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淬了毒般的嫉妒和不甘。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被我用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砸了个粉碎。
我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我直起身子时,伊万诺夫先生已经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朝我走了过来。
他直接走上了舞台。
公司的几位大领导,包括王总监,都想跟上来,却被他带来的人礼貌地拦在了台下。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温暖而真诚的笑容。
“Девушка, вы прекрасно поёте.” (姑娘,你唱得太美了。)
他用标准的俄语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用俄语回答他:“Спасибо. Рада, что вам понравилось.” (谢谢您。很高兴您能喜欢。)
我的发音,让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你的俄语说得很好。”他换回了有些生硬的中文,“跟谁学的?”
“我外公。”我轻声说,“他以前是俄语翻译。”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和尊敬,“这首歌,我母亲也经常唱。她年轻的时候,在莫斯科大学读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听到你的歌声,我想起了我的家,想起了我的母亲。”
他举起酒杯。
“为你的歌声,也为你外公,干杯。”
我也拿起旁边的一杯香槟,和他碰了一下。
“Спасибо.”
台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我们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王总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却又不敢上前半步。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用来羞辱我的一个“惩罚”,竟然会意外地搭建起一座与重要客户沟通的桥梁。
而这座桥,偏偏是我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小林同志”造的。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一定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和伊万നോ夫先生聊了几句后,我走下舞台。
所到之处,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为我让开一条路。
迎接我的,是一张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有好奇,有讨好,有谄媚。
“林未,你太牛了!藏得也太深了吧!”
“未未,你什么时候学的俄语啊?教教我呗!”
“林设计师,刚才真是惊艳全场啊!”
那些平日里和我没什么交集的同事,此刻都围了上来,热情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回到了我的座位。
阿杰激动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未未!你简直是我的神!刚才帅爆了!”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你看到王胖子和莉莉的脸了吗?哈哈哈哈,比吃了屎还难看!”阿杰幸灾乐祸地说。
我转头看去。
莉莉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没脸再待下去。
王总监则正被公司的大老板叫到一边,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挨着训。
我能隐约听到大老板愤怒的声音。
“……这么优秀的人才,在你手下这么久,你都不知道?”
“……差点因为你的官僚主义,耽误了公司的大事!”
王总监一个劲地点头哈腰,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我收回目光,心里没有太多的快意,只有一种荒诞的平静。
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当你弱小的时候,所有的恶意都理直气壮。
当你展现出价值,尤其是在能为权力带来利益的价值时,所有的恶意又会瞬间化为赞美和追捧。
我的才华,一直都在。
但它只有在被伊万诺夫这位“贵人”认证之后,才变得“有价值”。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晚宴的后半段,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不断有各个部门的领导过来敬酒,说着各种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王总监也过来了。
他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亲热得好像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小林啊,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自己先罚了一杯。
“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才华的好苗子,所以才想给你个机会,让你在大家面前展示一下自己!你看,这效果多好!”
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把“惩罚”说成是“栽培”。
这脸皮的厚度,大概能抵御核武器了。
“都是王总监您给的机会。”我学着他的样子,皮笑肉不笑。
“哎,应该的,应该的。”他顺杆爬得飞快,“小林啊,以后在工作上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提!那个俄罗斯的项目,我觉得你非常适合参与进来,明天,不,今晚回去我就把资料发给你!”
他看着我的眼神,热切得像在看一个移动的KPI。
我心里冷笑。
早干嘛去了?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我需要这个项目。
这不仅仅是一个升职加薪的机会。
这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赢回来的战利品。
年会结束后,我婉拒了所有“一起去唱K”的邀请,一个人打车回家。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
但我的心情,和来时已经完全不同。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好像找到了一点,能在这座坚硬的城市里,让自己站稳脚跟的力量。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而是走到了阳台上。
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很清醒。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拨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
“喂?未未,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妈。”我看着屏幕里妈妈熟悉的脸,笑了笑,“我刚参加完公司年会。”
“哦哦,好玩吗?”
“挺好玩的。”我说,“妈,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端端的,唱什么歌啊?”妈妈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说,“行啊,我听听我闺女的歌声。”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轻轻地唱了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我唱的,是中文版的《喀秋莎》。
外公还在世时,外婆最喜欢听他唱的那个版本。
唱着唱着,我的眼眶又湿了。
屏幕那头,妈妈也沉默了。
一曲唱完,她才轻声说:“你这孩子,怎么想起唱这首歌了?跟你外公当年唱得一个调调。”
“想他了。”我说。
“嗯。”妈妈在那边也吸了吸鼻子,“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出息,肯定高兴坏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但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定有个人,在为我骄傲。
外公,谢谢你。
谢谢你留给我这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周一上班,我一走进办公室,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然后又迅速移开,开始窃窃私语。
我的工位上,不知被谁放了一小束鲜花。
卡片上写着:为你骄傲。
没有署名。
我把花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工作。
王总监的内线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客气。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
“小林啊,坐,坐。”
这待遇,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年会太累了,辛苦你了。”
“还好,谢谢王总监关心。”我公式化地回答。
“哎,别叫王总监,太生分了,叫我王哥就行。”
我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王哥?
我可没这么油腻的哥。
“是这样的,小林。”他搓着手,切入了正题,“关于那个俄罗斯的项目,公司高层研究决定,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你来担任设计组的组长,并且,直接向CEO汇报。”
组长?
直接向CEO汇报?
这等于是一下子连升了两级,还完全架空了他这个总监。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
“另外,你作为和伊万诺夫先生沟通的桥梁,也需要全程参与项目的商务谈判。公司会给你申请最高级别的项目奖金和出差补贴。”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在说:你看,我为你争取了多大的利益。
我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根本不是他争取的。
这是CEO的直接命令,他只是个传声筒。
他现在把我捧得越高,就越能显得他“慧眼识珠”、“领导有方”。
“谢谢公司和领导的信任。”我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也没有感恩戴德。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
他大概希望我能对他表示感谢,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继续以“恩人”自居。
但我偏不。
这场翻身仗,是我自己打的。
你,不过是一个在我冲锋时,想从背后捅我一刀,结果却不小心把我推上领奖台的,尴尬的背景板而已。
“那……那项目资料,我马上让莉莉整理好给你送过去。”他说。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自己去拿就行。”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小林。”他叫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你看,之前……是我工作方式有点问题,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就是个直肠子,对事不对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
“王总监,”我刻意又把称呼改了回去,“您是领导,您的工作方式,我一个下属,没资格评价。”
“我只知道,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那张瞬间变得十分精彩的脸,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看到莉莉正站在我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很难看。
看到我回来,她把文件重重地放在我桌上。
“王总叫我给你的。”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俄罗斯项目的全部资料。
很厚的一摞。
“辛苦了。”我说。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盯着我。
“林未,你别太得意。”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就是会唱首外国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没什么了不起。”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但至少,比在背后给人使绊子,要光明正大一点。”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我很忙,如果你没别的事,可以回去工作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大概从未被我这样顶撞过。
在她眼里,我一直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假装在忙,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最后,她跺了跺脚,恨恨地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今天起,我们注定是两条不会再有交集的平行线。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我白天研究项目资料,和团队开会,讨论设计方案。
晚上回家,还要和俄罗斯有时差的伊万诺夫先生开视频会议,沟通细节。
他是一个非常专业且严谨的合作伙伴。
我们从项目的视觉风格,聊到俄罗斯的民族文化,再到他个人对艺术的理解。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他也对我这个“会唱歌的中国设计师”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我们的沟通,非常顺畅。
而这种顺畅,让我在CEO面前,变得越来越有分量。
CEO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干练女性,雷厉风行,看重结果。
她几次在项目会议上,点名表扬我的沟通能力和设计思路。
“林未,你对项目的理解很深刻,这很好。”
“这个细节,你想得很周到,伊万诺夫先生一定会喜欢。”
每一次表扬,都像一束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而王总监,只能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尴尬地附和着。
他试图插话,想表现出自己对项目的掌控力,但往往因为对细节不了解,说得牛头不对马嘴,被CEO直接打断。
几次下来,他也就识趣地闭嘴了。
他看我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拉拢利用”,变成了现在的“敬畏”和“恐惧”。
他大概是怕我哪天在CEO面前,告他一状。
其实我不会。
我没那么无聊。
对他最好的报复,不是把他拉下来,而是让自己站得更高,高到让他只能仰望,再也无法触及。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
我的第一版设计方案,获得了伊万诺夫先生的高度赞赏。
他说我的设计,既有国际化的视野,又巧妙地融入了俄罗斯的文化元素,是他见过最出色的方案之一。
CEO也非常满意,当场决定,让我带队,下周飞俄罗斯,和客户进行面对面的最终方案确认。
消息宣布的时候,整个项目组都沸腾了。
而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飞往莫斯科的机票订单,恍如隔世。
一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因为被罚表演节目而瑟瑟发抖的小透明。
一个月后,我却要作为项目负责人,飞向那个我只在外公的歌声里听到过的国度。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出发前一天,我接到了阿杰的电话。
“未未,告诉你个大快人心的消息!”他语气兴奋,“莉莉辞职了!”
“辞职了?”我有些意外。
“是啊!听说是在项目组里被边缘化了,没人搭理她,王胖子现在也把她当空气,她自己受不了,就提了离职。”
“今天下午收拾东西走的,灰溜溜的,可解气了!”
我沉默了片刻。
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只是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曾经是我职场上最大的噩梦。
我恨过她,怨过她。
但现在,当她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退场时,我却发现,她在我心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的世界,已经变得更宽广。
我的对手,也不再是她这样的人。
“挺好的。”我说。
“对了,还有王胖子,”阿杰继续八卦,“听说公司准备把他调到新成立的什么‘企业文化部’去当个闲职,设计总监的位置,估计要重新招聘了。”
“不过我们私底下都说,这个位置,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坐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对那个位置,暂时还没什么想法。
我只想把眼前的项目,做到最好。
飞往莫斯科的航班,飞了九个多小时。
当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时,我看到了舷窗外,一片白雪皑P的世界。
这就是外公口中,那个“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故乡。
伊万诺夫先生亲自来机场接我们。
他给了我一个热情的俄式拥抱。
“林,欢迎来到莫斯科。”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白天在他们公司开会,敲定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晚上,伊万诺夫先生会尽地主之谊,带我们领略莫斯科的风情。
我们去了红场,看到了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和洋葱顶教堂。
我们去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欣赏了列宾和苏里科夫的传世名作。
我们还去听了一场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会。
当《天鹅湖》的旋律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响起时,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伊万诺夫先生是一位非常博学和风趣的向导。
他给我讲每一座建筑的历史,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
我们聊艺术,聊文学,聊历史,聊各自国家的风土人情。
我发现,抛开客户和乙方的身份,我们更像是两个可以愉快交流的朋友。
项目签约仪式,定在周五。
仪式非常成功。
当我和伊万诺夫先生,分别代表双方公司,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闪光灯亮成一片。
CEO特地从国内飞了过来,她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未,你做得非常好。公司为有你这样的员工而骄傲。”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庆功晚宴上,大家都喝了很多。
伊万诺夫先生端着一杯伏特加,走到我面前。
“林,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和你们公司合作。”
我愣住了。
“我们接触了好几家公司,你们的报价不是最低的,方案也不是最惊艳的。”
“那为什么……”
他笑了笑,碧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片深邃的湖。
“因为你的那首歌。”
“年会那天,我本来已经准备第二天就回国,告诉我的董事会,这次中国之行一无所获。”
“我当时觉得,你们的晚宴,和我在其他国家参加过的任何一场商业宴会一样,充满了虚伪的客套和无聊的表演。”
“直到你走上舞台。”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的歌声,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故乡。它让我在一场纯粹的商业活动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真诚的东西。”
“我当时就在想,一个拥有这样员工的公司,它的企业文化,一定有它独特的地方。一个能唱出如此深情的歌曲的设计师,她的作品里,也一定有灵魂。”
“所以,我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怔怔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我从未想过,我那一场小小的,出于自保和反抗的表演,竟然在无形中,起到了如此关键的作用。
我以为,是伊万诺夫先生的认可,才让我变得有价值。
但其实,是我自己,先用真诚打动了他。
是我外公留给我的财富,是我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为我自己,赢得了这个机会。
“所以,林,”他举起酒杯,“我要再次感谢你。不仅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出色的设计,也为我带来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和一个……有趣的朋友。”
我举起酒杯,和他重重地碰了一下。
“为您,也为喀秋莎,干杯。”
我们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辛辣的伏特加,像一道火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很烈,但也很暖。
回到酒店,我站在窗前,看着莫斯科的夜景。
远处的教堂尖顶,在灯光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像无数飞舞的白色精灵。
我忽然想起,外公给我讲过的,关于喀秋莎的故事。
他说,那首歌,不仅仅是关于等待。
它也是关于希望。
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处境多么艰难,心中都要有希望。
就像那个在岸边歌唱的姑娘,她的歌声,能穿越战火,给远方的爱人带去力量。
我的手机响了,是阿杰发来的微信。
一张截图。
是公司内部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新任设计总监,会是那个唱俄语歌的女孩吗?”
底下跟了上百条回复。
有支持,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质疑。
我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总监的位置,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通过这段经历,找到了比职位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认识我自己,相信我自己,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去赢得尊重。
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价值的林未了。
我在莫斯科的雪夜里,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项目很顺利。”
“勿念。”
这一次,不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