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岁的高明又开机了。
《岁月如歌》片场,他裹着厚棉袄坐在折叠椅上,台词本被风掀得哗啦响。
有人小声嘀咕:“儿子才走九个月,何苦?
”老爷子抬眼:“不拍戏,在家对着照片哭?
”一句话,把周围人噎得沉默。
剧组给他每天六小时上限,超时直接收工。
高明却常提前到,跟灯光师傅聊角度,像在给谁做示范。
工作人员说,他偶尔对着空椅子喊“亮子,这条你该怎么演”,喊完自己笑,笑完又抹眼角。
高亮的遗作《驻站》九月播出,豆瓣刷满了“心疼”。
最后一集字幕打出“献给高亮”,观众才发现角色里藏了无数暗号:他摸帽檐的小动作,是小时候爸爸接他放学时的习惯;那句“爸,我下班了”,剧本里原本没有,他现场加的。
剧方把280万片酬一次性打给家属,没扣税,没拖款。
行业少见,有人夸仗义,也有人酸“做姿态”。
制片主任只回一句:“钱能到账,比悼词实在。
”
家里的事,全靠儿媳。
早上五点送大女儿去国际学校,校务会主动减免一半学费,理由只有四个字:“孩子不易。
”小女儿学钢琴,老师把课从周末调到周中,说周末得让她妈喘口气。
十月,儿媳悄悄注册了个小公司,名字朴素——“亮之后”。
她打算拍纪录片,专拍那些没戏演的老演员。
开机那天,她发朋友圈:“让亮子看看,妈没把舞台让给别人。
”
高明夫妇的房间,如今摆着两台老电视,一台放《驻站》循环,一台播《岁月如歌》回放。
保姆说,夜里常听见老两口轮流咳嗽,却没人起身关电视,“他们怕一关,儿子就真没了”。
人艺给老爷子留了一间专属休息室,钥匙挂在他自己脖子上。
午休时,他不去,偏坐走廊长椅,跟年轻人分盒饭。
有人劝他进去躺会儿,他摇头:“走廊敞亮,亮子能找到我。
”
国家话剧院抛来“艺术顾问”头衔,不坐班,不开会,纯粹挂名。
高明却认真,每月把近年拍过的剧本抱去,用红笔圈出拗口台词,再写一页纸意见,字迹抖得像心电图。
圈里自发组了个“帮扶小组”,名单不公开,轮流上门。
陈宝国拎过水果,张国立陪下过象棋,何冰最实在,直接塞给儿媳一张卡:“不是钱,是孩子们的生日基金,别拒绝,拒绝就是骂我。
”
两个孙女如今学会了自己检查作业,大女儿把奖状贴在冰箱上,小女儿把钢琴凳调到最高档。
她们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改问“今天爷爷收工早吗”。
高明在片场被问:“还演到几时?
”
他咧嘴:“演到观众看见我就能想起亮子,就算到站。
”
镜头外,老爷子悄悄把儿子的旧手机充满电,揣在兜里,铃声设成《驻站》片尾曲。
每次现场喊“卡”,口袋就震一下,他掏出来看一眼黑屏,再塞回去,像收到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短信。
生活没变好,只是习惯了。
习惯饭桌上多摆一副空碗筷,习惯年节烧纸时带两罐啤酒,习惯在片场的折叠椅上打盹,梦里听见有人喊“爸,收工”。
有人问:“这家人靠什么扛?
”
剧组小场记答得随意:“靠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戏还在拍,日子还在过。
观众换台时,偶尔刷到《驻站》,弹幕飘过一句:“高亮,晚安。
”
那就是这家人继续生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