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音乐播放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下一首。
我正对着屏幕上那个该死的logo抓耳挠腮,想把它旋转、压扁、再拉伸,看看能不能挤出一点新意来。
然后,一段该死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吉他前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了进来。
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进我心脏上那个早就被水泥封死的锁孔,蛮不讲理地拧了一下。
我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
鼠标指针悬停在那个丑陋的logo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标本。
是一个很火的男歌手唱的,声音干净又温柔,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仿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破碎感。
很流行,很标准,很动人。
也很……陌生。
但我知道这首歌。
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为他尖叫的粉丝,都更早地知道这首歌。
那时候,它还不是这个名字,没有这么华丽的编曲,更没有这么干净的声音。
它只有一个粗糙的demo,和一个抱着破木吉他,眼睛亮得像有星星的你。
周驰。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像用舌尖去舔一颗很久没碰过的糖,尝到的不是甜,而是被岁月磨砺出的、粗糙的砂砾感。
我把音量调大。
然后按下了“单曲循环”。
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这首歌,和我。
还有那个被歌声从记忆深处拖拽出来的,无处遁形的,你。
歌词第一句唱的是:“那趟生了锈的绿皮火车,载着我们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多文艺,多他妈的正确。
我记得那趟火车。
根本不是绿皮的,是红白的,又旧又脏,车厢连接处永远散发着一股厕所和泡面混合的奇妙气味。
你兴奋得像只第一次出笼的哈士奇,从上车开始就没坐下过。
一会儿把头探出窗外,让风把你的头发吹成鸟窝。
一会儿跑到别的车厢去,跟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大叔聊得热火朝天,回来还献宝似的塞给我一个又干又瘪的苹果。
“姐们儿,尝尝,大叔家自己种的,甜!”
我白了你一眼,把那个看起来能当传家宝的苹果扔回给你。
“谁是你姐们儿?”
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苹果在自己满是油渍的T恤上蹭了蹭,咔嚓就是一口。
“行,你不是姐们儿,你是我媳 fous ……”
最后一个字被你含含糊糊地咽了下去,因为我正用“再多说一个字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瞪着你。
你缩了缩脖子,啃着苹果,坐回我对面。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是那种北方特有的,大片大片光秃秃的田野。
我说:“周驰,你是不是觉得特激动,特有奔赴未来的感觉?”
你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苹果,说得含糊不清:“那当然!咱们这是去大城市追梦啊!”
我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看着你那张傻气又天真的脸。
“我没什么梦,我就是想去挣钱。”我说。
“钱也是梦啊!”你理直气壮,“林晚,你放心,等我火了,我让你拿钱当枕头睡!”
我嗤笑一声。
“借你吉言。”
火车咣当咣当,摇晃了一天一夜。
我睡得腰酸背痛,你倒好,抱着你那个破吉他,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给一群抽烟的大叔弹了一晚上许巍。
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手里却捏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
你把钱摊在我面前,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林晚,你看,我挣钱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音乐挣到的钱!”
那一刻,我看着你眼里的光,忽然觉得,窗外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歌里第二句是:“七楼的阁楼没有电梯,漏雨的屋顶能看见星星。”
狗屁。
那个阁楼在八楼,不是七楼。
而且,漏雨的屋顶能看见的不是星星,是楼上王大妈家晾的内裤。
我们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爬那八层楼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你倒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一个人扛了三个大箱子,还哼着歌。
中介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指着那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小房间,说得天花乱坠。
“黄金地段,交通便利,拎包入住,多好。”
我看着墙角那一大片绿色的霉斑,和窗户上那道长长的裂缝,只想把他的头按进马桶里。
你却一脸满足地付了押金,签了合同。
“晚晚,你看,我们有家了。”
你张开双臂,在那个小得可怜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我把包往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一扔。
“家?周驰,这叫笼子。”
你也不生气,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笼子就笼子,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关一辈子都行。”
你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痒痒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心软。
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冷冰冰的城市里,这个狭小、破旧、甚至有点可笑的“笼子”,因为有你,好像真的生出了一点“家”的温度。
我们开始像两只勤劳的蚂蚁,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生存的缝隙。
我找了个广告公司实习,每天被呼来喝去,改稿改到半夜,回来的时候累得只想瘫在地上。
你呢,伟大的音乐家,白天去餐厅端盘子,晚上去酒吧跑场。
有时候我去酒吧接你,总能看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围着你。
你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着那些她们听不懂的摇滚。
你总是能一眼在人群里看到我,然后对我眨眨眼,好像在说:“看,你男人多受欢迎。”
我通常会回敬一个白眼,然后找个角落坐下,点一杯最便宜的啤酒,慢慢地喝。
听你把那些嘶吼的、愤怒的、温柔的、绝望的情绪,都唱进歌里。
有一次下暴雨,我们那个破阁楼,真的开始漏雨了。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我们手忙脚乱地用脸盆、水桶、饭盒,一切能接水的东西,在屋里摆了个“八卦阵”。
你看着满屋子的狼狈,忽然笑了。
你拿起吉他,坐在床上,对着窗外漆黑的夜,和屋里滴滴答答的雨声,弹起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很轻,很柔,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
你忽然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林晚,等我写一首歌,就写我们俩。”
“写这漏雨的屋顶,写爬不完的楼梯,写你骂我时候的样子。”
我没好气地说:“我骂你时候什么样子?”
“特好看。”你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像只炸了毛的猫。”
我推开你。
“赶紧写,写不出来你今晚就睡地板。”
你抱着吉他,低头拨弄着琴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雨还在下。
我靠着你的肩膀,听着雨声、琴声,和你轻声的哼唱,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梦里,好像真的看见了满天星星。
播放器里的歌还在循环。
“街角的馄饨店,你总爱多加一勺辣。”
那家店早就不在了。
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每次看我们俩去,都会多给几个馄饨。
你确实爱加辣,不是一勺,是三勺。
每次都辣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一起流,还嘴硬说爽。
我说你那是自虐。
你一边擦鼻涕一边说:“你不懂,这叫痛并快乐着,就跟搞音乐一样。”
我搞不懂你的音乐。
我只知道,你的生活费越来越少,去酒吧唱歌的钱,还不够你买两套好点的琴弦。
而我的工资,在付了房租水电,扣掉交通伙食之后,也所剩无几。
我们开始为了钱吵架。
第一次吵架,是为了一个效果器。
你眼馋了很久,要三千多。
那是我们当时两个月的生活费。
“周驰,你疯了?我们下个月吃什么?”
“晚晚,这个效果器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的音色能上一个台阶!”
“音色能当饭吃吗?”
“林晚!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我的梦想!”
“梦想?你的梦想就是让我陪你一起喝西北风吗?”
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吼。
你愣住了,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你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你最后说。
我冷笑。
“是,我变了。我变得现实了,我变得世俗了,我变得不像你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了,你满意了吗?”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谁也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你在无声地流泪,你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闭着眼,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周驰,我不是变了。
我只是,怕了。
我怕你那脆弱的、一碰就碎的梦想,最后会把我们俩都拖进深渊。
冷战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你那个破吉他,和你留的一张纸条。
“我去餐厅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效果器不买了。我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小笼包了,记得趁热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你的人一样。
我捏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得像个。
后来,你还是买了那个效果器。
是我用我发的第一笔奖金给你买的。
你抱着那个盒子,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开心得手舞足蹈。
你抱着我,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林晚,你就是我的神!”
我拍了拍你的背。
“行了,赶紧去写歌吧,我的伟大音乐家。”
你拿着那个效果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腾了一整天。
晚上,你把我拉进去,献宝似的给我弹了一段。
就是现在这首歌的副歌部分。
旋律激昂,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你说我们会冲破这黑夜,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好听吗?”你问,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头。
“好听。”
“我就知道!”你兴奋地跳起来,“这首歌,就叫《林晚》!”
我笑了。
“太土了。”
“那叫《晚晚》?”
“更土了。”
“那……《给林晚的小情歌》?”
我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你屁股上。
“周驰,你能不能有点文化?”
你揉着屁股,一脸委屈。
“那你给起个名。”
我想了想,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就叫……《南城夏日》吧。”
“我们在这个城市相遇的夏天。”
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好!就叫《南-城-夏-日》!”
你一字一顿,说得无比郑重,好像在宣布一个国家的成立。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我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
麻辣香锅,特辣。
就像你当年爱吃的那样。
外卖小哥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听到歌里唱:“你说过的誓言,像风筝断了线。”
这句话,是你后来加进去的吧。
在我们分手之后。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为了钱,为了未来,为了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怪我越来越物质,满身铜臭味。
我怪你越来越颓废,不肯面对现实。
你开始酗酒,每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有一次,你喝多了,抱着我哭。
“晚晚,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就是个废物?”
我抱着你,给你擦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多想告诉你,你不是废物,你是我心里最牛逼的英雄。
可是我开不了口。
因为现实就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们脸上。
房租要交了,水电费要交了,我的化妆品用完了,你的吉他弦又断了。
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
而我们,没有钱。
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妈打来的一个电话。
我爸,突发脑溢血,住院了。
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我挂了电话,感觉天都塌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你,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周驰,我们分手吧。”
我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为……为什么?”
“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过这种没钱、没希望、看不到未来的日子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突然爆发了,“林晚,我以为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我是不一样。”我看着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的女孩可能还对你抱有幻想,我没有了。”
“我的梦想,在你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吗?”你红着眼睛问我。
“是。”我点头,“一文不值。”
我知道这句话有多残忍。
我知道它会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你的心脏。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周驰,对不起。
我不能再陪你做梦了。
我爸,还在医院里等我。
你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你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你说,“林晚,你够狠。”
你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你的东西很少,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你背上那个破吉他,走到门口。
你没有回头。
“林晚,你会后悔的。”
这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后悔。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
我跟公司借了钱,又找朋友凑了些,给我爸交了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
我换了份工作,薪水更高,也更忙。
我搬了家,搬进了一个有电梯、有保安、阳光充足的小区。
我开始学着像个真正的都市白领一样生活。
用昂贵的护肤品,买名牌包包,去高级餐厅吃饭,跟同样光鲜亮丽的同事聊八卦和股票。
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你。
想起你傻气的笑,想起你眼里的光,想起你抱着吉他对我说:“晚晚,等我火了……”
然后,我就会打开我的银行账户,看着上面不断增长的数字。
告诉自己,林晚,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那些风花雪月,都是狗屁。
麻辣香锅送到了。
很辣,很香。
我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给我发来一个链接。
就是这首歌。
她问:“晚晚,这歌词里写的,是不是你和周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不是。”
又加了一句:“不认识。”
我撒谎了。
我怎么会不认识。
歌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我的记忆。
“空荡的房间,只剩下回音。”
你走后,那个小阁楼,确实空荡得只剩下回音。
我一个人住在那里,直到合同到期。
我没有扔掉你留下的任何东西。
那本被你翻烂的乐理书,那几根断掉的琴弦,那个你喝醉了酒画在墙上的、奇丑无比的小乌龟。
我甚至,还保留着那张你写着“我去给你买小笼包了”的纸条。
搬家的时候,我把它们都装进一个箱子里,塞进了床底。
我以为,只要我看不见,它们就不存在了。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过去就追不上我。
我真是,太天真了。
这首歌,就像一个幽灵。
一个你派来的,穿着华丽外衣的幽灵。
它轻易地就穿透了我用金钱和物质堆砌起来的厚厚城墙,精准地找到了我内心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然后,引爆了一场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盛大的悲伤。
我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周驰。
屏幕上跳出来很多信息。
不是关于他的。
是关于这首歌的。
《南城夏日》,年度金曲,横扫各大排行榜。
演唱者,当红小生,粉丝千万。
词曲作者那一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名字。
没有你。
我愣住了。
怎么会没有你?
这首歌,明明是你的。
是你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一个字一个字,在我们那个漏雨的阁楼里,写出来的。
我往下翻,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金曲背后,原创音乐人的困境与挣扎》。
我点了进去。
报道很长。
大概意思就是,这首歌的原创作者,是一个叫周驰的北漂音乐人。
几年前,因为生活窘迫,他把这首歌以三万块钱的价格,卖给了一家音乐公司。
连同署名权一起。
三万块。
我看着这个数字,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报道里还有一张照片。
是你。
你站在一个地下通道里,抱着吉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
你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神采飞扬。
你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照片的背景,是来来往往的、模糊的行人。
没有人为你驻足。
我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屏幕上你的脸。
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片冰凉。
周驰。
你这个傻子。
你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你为什么要把歌卖掉?
那是你的心血,是你的孩子,是你用青春和热血浇灌出来的唯一一朵花啊。
三万块,就为了三万块?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冲到床边,费力地把那个塞在床底的箱子拖了出来。
打开。
里面是我和你全部的过去。
我找到了那张被我珍藏多年的纸条。
下面压着一张银行汇款单。
是我当年离开你之后,匿名给你汇过去的一笔钱。
五万块。
是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我怕你一个人生存不下去,我怕你那个可笑的梦想会饿死你。
我以为,有了这笔钱,你至少可以撑一段时间。
可是,你没有用。
汇款单的附言上,是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四个字。
“好好生活。”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又看了看屏幕上你落魄的样子。
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你不是没收到。
你只是,用你的方式,拒绝了我的施舍。
你宁愿卖掉自己的梦想,也不愿意接受我这个“背叛者”的一点点怜悯。
周驰,你何其骄傲。
又何其,愚蠢。
叮咚。
门铃响了。
我吓了一跳。
我没有再点外卖。
会是谁?
我擦了擦眼泪,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他看起来很陌生。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
周驰。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来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站在门后,一动也不敢动,像一个被发现了藏身之处的逃犯。
门铃又响了一声。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但依然是我熟悉的样子。
“林晚,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是,路过。”
路过?
从他当年住的那个地下室,路过到我这个高档小区?
这个谎撒得,真是跟你的人一样,一点水平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对视着。
几年不见,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了。
他看起来,像个……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男人。
他眼里的光,没了。
我眼里的刺,也没了。
我们就像两个被岁月打磨过的鹅卵石,光滑,圆润,但也失去了最初的模样。
“好久不见。”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声音有点干涩。
“好久不见。”我也说。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空气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他举了举手里的果篮,“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我有点懵。
“我看到新闻了,你拿了那个……什么国际设计大奖。”他说得有点磕磕巴巴。
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我确实拿了个奖。
我以为他会说恭셔,恭喜你终于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
没想到,他居然是来恭喜我这个。
“哦,谢谢。”我说。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他走进我的房子,局促地站在玄关,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你……你这里真好。”他环顾四周,由衷地感叹。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
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那首歌,在房间里不知疲倦地循环着。
他听到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痛苦。
“你……在听这首歌?”他问。
“嗯。”我点头,“好听。”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好听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
“为什么卖掉它?”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他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缺钱。”
“为了什么?”我追问。
“为了……开个琴行。”他说,“我不想再唱歌了,太累了。”
“琴行开了吗?”
他摇摇头。
“钱不够,被骗了。”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那你现在……”
“我在一家公司做销售。”他说,“卖保险。”
他抬起头,对我扯出一个笑容。
“业绩还不错,上个月的销冠。”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着西装,说着业绩,满身都是成年人疲惫和妥协的男人。
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当年那个,抱着吉他,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周驰。”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
他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音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忽然笑了。
“不后悔。”他说。
“真的?”
“真的。”他点头,“林晚,人总是要长大的。”
“梦想那东西,年轻的时候玩玩就行了,不能当饭吃。”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有稳定的工作,有收入,能给我妈买她想买的东西,能让我爸安安心心养老。”
“这不就是……你当年想要的吗?”
他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是啊。
稳定,现实,不再做梦。
这不就是我当年,拼了命想要的东西吗?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亲口说出来,我却觉得这么难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漏雨的阁楼里,抱着吉他,一脸认真的对我说:“晚晚,等我写一首歌,就写我们俩”的少年。
那个少年,死了。
是被我杀死的。
是被这个该死的生活杀死的。
“周驰。”我的声音有点抖。
“嗯?”
“那首歌……”我说,“《南城夏日》,你后来,加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加了最后一句。”
“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最后一句是……”
“‘南城的夏日永不会结束,只是我们,走到了末路’。”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南城的夏日永不会结束。
是啊。
每年都会有夏天,每年都会有无数像我们当年一样,年轻、天真、怀揣梦想的少男少女,坐上那趟开往大城市的火车。
他们也会住进漏雨的阁楼,也会在街角的馄饨店加三勺辣,也会为了梦想和现实吵得不可开交。
故事在不断地重演。
只是,主角不再是我们了。
我们,走到了末路。
他看着我哭,有点手足无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不是一整包,是那种随身携带的,只剩下几张的小包装。
上面还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小熊。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你……”我刚想问他,你现在过得好吗。
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喂,老婆。”
那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原来,他结婚了。
“嗯,在外面谈个客户。”
“快了快了,马上就回去了。”
“想吃什么?好,我回去路上给你买。”
“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那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柔。
我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他只是,把他的温柔,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能陪他走下去的人。
他挂了电话,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我……我该回去了。”
“嗯。”我点头。
我送他到门口。
他换好鞋,转过身。
“林晚。”
“嗯?”
“你也要,好好生活。”他说。
跟当年我写在汇款单上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我笑了。
“我会的。”
“你也是。”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房间,那首歌,还在循环。
“南城的夏-日永不会结束,只是我们,走到了末路。”
我走过去,关掉了音乐。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这个我曾经拼了命想要融入的城市。
这个埋葬了我的青春,也埋葬了他的梦想的城市。
周驰。
你没有后悔。
我呢?
我后悔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听这首歌了。
因为歌里写的,是回不去的我们。
而我,要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我拿起手机,删掉了那个大学同学的微信。
然后,打开我的设计软件,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我折磨了一天的logo。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鼠标。
生活,还要继续。
不是吗?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化妆,去公司。
电梯里,遇到了住在对门的邻居,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她笑着跟我打招呼:“林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我也对她笑笑。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她按了负一层,我按了一层。
“去上班啊?”她随口问。
“嗯。”
“你做什么工作的呀?看你总是早出晚归的。”
“做设计的。”
“哇,设计师,好厉害。”她一脸羡慕,“我就不行了,全职太太,每天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
电梯到了负一层,她走了出去。
“拜拜。”
“拜拜。”
电ator门关上,缓缓上升。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面带微笑的自己。
全职太太,围着老公孩子转。
这不就是……我当年最鄙视,也最害怕成为的样子吗?
可为什么,刚刚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羡慕她。
到了公司,照例是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稿。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A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晚姐,给你看个大八卦!”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昨天那篇关于《南城夏日》的报道。
只是,标题更耸人听闻了。
《惊爆!金曲原创作者疑似生活潦倒,当街卖唱!》
下面配着周驰那张在地下通道的照片。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有人同情他,说资本无情,压榨原创音乐人。
有人骂他,说他自己没本事,卖了歌还出来卖惨。
还有人,在人肉他。
“晚姐,你说这人是不是傻?三万块就把这么火一首歌给卖了?”小A咋舌。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了她。
“可能……当时真的很需要钱吧。”我说。
“那也太亏了!这首歌现在一年的版权费都不止三百万了吧?”
三百万。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当年,我们为了三千块的效果器吵得天翻地覆。
如今,他亲手创作的歌,价值三百万,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下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林晚啊,最近辛苦了。”他笑眯眯地给我倒了杯茶。
“老板客气了。”
“那个国际大奖,给公司挣了不少面子。董事会决定,给你升职,加薪。”
“谢谢老板。”我平静地说。
“另外,公司准备在南城开个分部,想让你过去做负责人,怎么样?挑战一下?”
南城。
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闻地抖了一下。
我们逃离的地方。
现在,他让我衣锦还乡。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可以吗?”我说。
“当然。”老板点点头,“这是个好机会,好好把握。”
我拿着那份升职通知,走在回家的路上。
华灯初上,这个城市的夜景,永远那么繁华,也永远那么寂寞。
我路过一个街角公园。
公园里,有个年轻的男孩,在弹吉他。
他弹得不好,好几个和弦都按错了。
他唱得也不好,声音嘶哑,还有点跑调。
可他的眼睛很亮。
像当年的周驰一样。
我停下脚步,在他面前的琴盒里,放了一张一百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谢谢姐姐。”
“加油。”我说。
然后,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功。
我只希望,他的梦想,不要被三万块钱卖掉。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老板发了条微信。
“老板,谢谢您的好意。南城,我就不回去了。”
“我想辞职。”
发完这条微信,我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好像一直以来,套在身上的那个沉重的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我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那本乐理书,那几根断弦,那个丑陋的小乌龟,那张写着“小笼包”的纸条。
还有那张,五万块的汇款单。
我把它们,都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那份升职通知一起。
最后,我拿起了我的手机。
我找到了周驰的电话。
是昨天他走后,我凭着记忆,从几年前的旧手机里翻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换号。
我也不知道,打通了之后,我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不是那个“你好,请问需要了解一下保险吗”的销售周驰。
也不是那个“喂,老婆”的丈夫周驰。
我只是想听听,那个属于我的,周驰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句。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掉的时候。
那边,接了。
“喂?”
是他的声音。
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我捏着手机,心脏狂跳。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哪位?”他又问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
“周驰。”
“是我,林晚。”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那边,有隐约的电视声,还有婴儿的哭声。
那是他的,新生活。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嗯。”
“你……有什么事吗?”他问得很小心。
“我辞职了。”我说。
他又愣住了。
“为什么?”
“不想干了。”我说,“想换个活法。”
“你……”
“周驰。”我打断他,“你还想做音乐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甚至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他内心最深处那扇门的钥匙。
那扇门背后,关着他被现实杀死的,那个叫做“梦想”的少年。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挣到钱了。”
“很多钱。”
“足够我们,再试一次。”
“试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试着,把你的梦想,买回来。”
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是,不想再后悔了。
我不想,让那个在地下通道里,眼神黯淡的周驰,成为我们故事的结局。
南城的夏日或许结束了。
但我们的故事,凭什么,就一定要走到末路?
第二天,我把房子挂到了中介。
打包好了所有的行李。
然后,订了一张去南城的,单程票。
不是红白相间的旧火车。
是飞驰的,崭新的高铁。
上车前,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笑出了眼泪。
我知道,是他。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
我戴上耳机,手机里,依然是那首《南-城夏日》。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单曲循环。
我把它放进了我新建的歌单里。
歌单的名字,叫《未来》。
歌声里,歌手温柔地唱着:
“那趟生了锈的绿皮火车,载着我们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我知道,我的远方,不是那个有着国际大奖和高薪职位的未来。
我的远方,一直都是你。
周驰,这一次,换我来当你的英雄。
换我来对你说:
“放心,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