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秋末,黄昏总来得格外缠绵。夕阳把筒子楼的砖墙染成暖橘色,煤炉的余温混着家家户户晚饭的香气在巷子里漫溢——我家的小屋里,萝卜干炒肉的咸香还粘在桌沿,
玉米粥的热气刚顺着粗瓷碗沿散尽,我往老藤椅上一坐,后背贴着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木质椅面,疲惫像潮水似的从骨头缝里漫出来。那是国营厂下班的时辰,裤脚还沾着车间机器的机油味,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指尖还留着扳手磨出的薄茧,忙了一天,终于能卸下一身的紧绷,安安稳稳地歇口气。
桌上的红灯牌收音机是去年托人从上海带的,外壳磨得有些发亮,旋钮转起来会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我随手拧开调频,起初是断断续续的戏曲唱段,再转两格,一阵沙哑又带着韧劲的嗓音突然撞进耳朵里:“不要谈什么分离,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哭泣……”
是王杰,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没有预兆,也没有铺垫,就这一句,我的眼眶瞬间热了。起初只是鼻尖发酸,紧接着,泪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有去擦,也没有刻意压抑,就那样坐着,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声一点点漫满小屋,漫过黄昏的光影,也漫过我藏了许久的心事。身边的爱人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事”——真的没事,不是触景生情的多愁善感,不是无病呻吟的矫情,是这首歌,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言说的角落,把我藏在坚强外壳下的心声,一字一句,唱得明明白白。
作为亲历过九十年代转型期的人,如今再回望那个黄昏的泪水,我更能清晰地读懂:那不是个人的情绪泛滥,是一个时代里,无数普通人被理解、被看见的共情,是王杰用最质朴的嗓音,唱透了一代人的挣扎与坚守、遗憾与释然。
九十年代初,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十余年,计划经济的余温还未散尽,市场经济的浪潮已汹涌而来。我们这代人,大多抱着“铁饭碗”在国营厂打拼,却又在时代的褶皱里,隐约嗅到了“变革”的气息——车间里开始传下岗的流言,身边有人偷偷辞职去南方“闯世界”,有人坚守着安稳,却又在深夜里为未来焦虑。我在机床车间干了五年,从学徒工熬到技术骨干,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在机器的轰鸣声里,从青年熬到中年,可看着身边的同龄人要么奔赴未知,要么在安稳里煎熬,我心里也藏着一团乱麻:是守着“铁饭碗”求安稳,还是鼓起勇气去拼一把?这份迷茫,像一根细刺,藏在心底,平时不敢碰,也没人可诉说。
而爱情,更是那个年代里最奢侈也最无奈的心事。我和爱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是觉得彼此踏实、靠谱,就定了终身。可谁心里没藏过一段遗憾?年轻时也曾心动过,也曾为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辗转反侧,只是那个年代的我们,不善于表达情绪,习惯了把心事藏在心底,把“坚强”挂在脸上。我们以为,只要不说,遗憾就会消失;只要伪装得洒脱,就不会被人看穿脆弱。可王杰在歌里唱:“看似一场游戏一场梦,醒来一切都成空,为何当初你对我好,又为何现在变得冷淡如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情绪的闸门。那些年少时的心动与不舍,那些爱而不得的委屈与不甘,那些被现实磨平的棱角与遗憾,都在歌声里被唤醒。不是我多愁善感,是王杰太懂——懂那个年代的我们,爱得克制,痛得隐忍,连遗憾都要藏得小心翼翼;懂我们表面故作洒脱,说“无所谓”,心里却藏着太多的“舍不得”;懂我们在时代的洪流里,既想坚守真诚,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身不由己。
王杰的歌声,从来都不是刻意煽情,而是源于真实的经历,这份真实,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他出身底层,从小被父母抛弃,靠自己打拼谋生,尝尽了世间的冷暖与艰辛。他的嗓音里,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有沙哑中的沧桑,脆弱中的坚韧,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友,在你耳边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却句句都唱到了你的心坎里。
九十年代初,港台流行歌曲刚刚传入内地,市面上大多是甜腻的情歌或是激昂的主旋律,而王杰的歌,像一股清流,填补了“个体情感表达”的空白。他不唱风花雪月,不唱家国情怀,只唱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唱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与坚守,唱那些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心声。
而收音机,作为那个年代最主要的媒介,更让这份情感有了传播的载体。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短视频,下班之后,睡前之前,收音机里的歌声,是每个家庭最温暖的陪伴。调频里的歌声,是不期而遇的惊喜,也是集体的记忆。黄昏这个时间点,更是情绪沉淀的绝佳时刻——褪去了工作的疲惫,卸下了白天的伪装,告别了人群的喧嚣,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或是躺在藤椅上,收音机里的歌声顺着空气流淌而来,最容易击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黄昏,《一场游戏一场梦》唱了一遍又一遍,我坐在藤椅上,泪水流了一阵又一阵。我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想起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想起了工作中的迷茫与挣扎,想起了那个年代里,我们这代人的不易与坚守。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都在歌声里得到了释放,得到了理解。我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懂——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挣扎,不是一个人在遗憾,不是一个人在坚守那份真诚与热爱。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筒子楼变成了高楼大厦,红灯牌收音机变成了智能手机,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娱乐方式越来越多,可再也没有一首歌,能像《一场游戏一场梦》那样,让我瞬间泪流满面;再也没有一个黄昏,能像九十年代初的那个黄昏那样,让我静下心来,认真倾听自己的心声。
不是现在的歌不好听,是我们的节奏太快了。我们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追赶时代的脚步,很少有时间静下心来,感受自己的情绪;我们有太多的情感宣泄渠道,可大多是碎片化的表达,很难再像那个年代一样,把心事藏在心底,等着一首歌来唤醒,等着一个瞬间来释放。我们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坚强,习惯了用“无所谓”掩饰“舍不得”,用“没关系”掩饰“很委屈”,可心底的那些心声,那些遗憾,那些坚守,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每当我在深夜里感到疲惫,感到迷茫,感到孤独的时候,总会想起九十年代初的那个黄昏,想起收音机里王杰的歌声,想起那些无声滑落的泪水。我知道,那些泪水,不是多愁善感的矫情,是一个普通人最真实的情感流露,是一代人最深刻的时代印记,是王杰用歌声,为我们这代人写下的心声。
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之所以能成为跨越三十年的经典,不仅仅是因为旋律好听,歌词动人,更因为它记录了一个时代的集体情绪,唱出了每个普通人内心深处的心声。它告诉我们,人生或许有遗憾,有无奈,有挣扎,但那些真诚的热爱,那些藏在心底的坚守,从来都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那些曾经的心动与不舍,那些曾经的迷茫与挣扎,那些曾经的泪水与感动,都是我们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都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如今,王杰早已淡出了大众的视野,可《一场游戏一场梦》依然在流传。每当这首歌响起,我依然能瞬间被拉回九十年代初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个坐在藤椅上流泪的自己,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心声。我知道,那个黄昏的泪水,是我对过往的回望,是我对真诚的坚守,是我对那个时代的怀念——怀念那个慢一点的年代,怀念那个情感纯粹的年代,怀念那个能静下心来,认真倾听自己心声的年代。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首“王杰的歌”,都藏着一段不敢言说的心事,都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坚守。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某个熟悉的场景里,当那首熟悉的歌声响起,我们也会像九十年代初的那个黄昏的我一样,泪流满面。不是多愁善感,不是矫情做作,是因为,我们的心声,被一首歌,被一个时代,被自己,重新读懂了。
那个九十年代初的黄昏,那个红灯牌收音机,那首《一场游戏一场梦》,那些无声滑落的泪水,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它时刻提醒着我,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忙碌,都要记得倾听自己的心声,都要坚守那份内心的真诚与热爱,都要记得,那些曾经的遗憾与挣扎,那些曾经的泪水与感动,都是我们人生中最动人的风景。因为,人生或许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但我们的心声,我们的坚守,我们的热爱,从来都不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