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
作者 贺满利
九月的天,悄然变短;九月的风,染上了轻浅的凉意;九月的雨,时而细如牛毛,时而又急如穿梭,畅快淋漓,恣意地冲刷着天地。仿佛只是一个转身,半年光阴便从指缝间溜走。我抽空回了趟老家,在堆满旧时光的杂物间里,一眼便看见了它——那根棒槌,正默然无语地斜倚在墙角,像一个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叹号。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封装着过往的布袋,俯身将它拾起。灰尘轻扬,我将它稳稳地压在掌心里,那一瞬,仿佛触到的不是冰冷木器,而是一份早已冷却的体温,一段被封存的、遥远而熟悉的劳作节奏。我用身边的旧布轻轻擦拭,它的轮廓便在尘埃落定后清晰起来。长长的木柄,因常年被汗水、时光与无数次紧握浸透,已然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酱色,光滑、润泽,竟生出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相比之下,那槌头则显得粗犷许多,边缘布满磕碰的斑驳痕迹,每一处都是它与生活实实在在碰撞的印记。我敢肯定,它在这个家中的资历,至少不下三十年了。
就在这凝视之间,一股热情与莫名的斗志被瞬间点燃。那刻骨铭心的“梆当、梆当”的清脆声响,立刻在耳畔轰然回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几个人围坐一处,手中棒槌上下翻飞,共享着那份劳作中温情的捶布图景。
我紧紧握着它,这是母亲曾用过的棒槌啊。思绪便如决堤之水,奔涌而来。我想起那一阵阵铿锵有力、富有韵律的“梆梆…梆”声;想起夏日里,村东头的涝池水涨得满满的,一块巨大的碾盘石半浸在水中,石面被岁月与流水磨得光滑动人。女人们三三两两,高卷着袖口,端着木盆来了。她们双膝跪在碾盘上,面对着一池略显浑浊的黄水,举起棒槌,一下,又一下。棒槌带着水汽的清冽,在湿衣上跳跃、翻飞,溅起的水花,有时调皮地跃上她们的发梢,在阳光下闪烁一瞬,又悄然滑落。衣物上的尘垢与疲惫,便在这千锤百炼之中,被彻底驱逐出去,随着涝池的水波飘向远方。那时的棒槌,在母亲们的手中,仿佛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充满了力量与灵性。一件件衣服、一床床被单,在经过这番捶打,洗净晾干后,总能焕然一新,带着阳光与皂角的干净气息。
这棒槌,一声一声,叩击着我源源不绝的乡愁。它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闸门,让我的灵魂再度回到了那座炊烟袅袅的老屋。这一切,已化为一抹遥远而温馨的剪影。想起那个年代,平民百姓穿的都是自家棉花纺织的粗布。布匹刚织成时,叫“生布”,质地僵硬,触感粗糙,直接做成衣服或被褥,穿在身上、盖在身上都极为不舒。必须经过一番“浆洗”——用面汤之类浸泡,捞出后,在专用的捶布石上折叠整齐,再用这棒槌反复、均匀地捶打。唯有经过这般锤炼,布匹的纤维才会变得柔顺,布面才会光滑、平整、柔软,承载起一家人身体的温暖与安眠的酣畅。这棒槌,正是应这“捶振”之需而生的工具,是朴素生活智慧的结晶。
棒槌的伴侣,是那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捶布石。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静卧着这样一块石头。如今,它欢乐的年华早已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以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已叫不起它的名字了。作为敲打衣物的核心工具,棒槌的材质选择尤为讲究。最被公认的上品是枣木,因其密度高、质地坚实、木纹光滑,颜色也红亮美观。然而,此等良材,寻常人家怎能轻易得到?于是,榆木或其他杂木制成的棒槌便成了大多数。它身长一尺有余,一端稍粗,用以发力捶打;一端较细,便于手握。掂在手里,总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是生活的重量。唐朝诗人李白在《子夜吴歌》中吟诵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那漫透秋月与思念的“捣衣声”,正是这棒槌敲击出的千古回响。
记得每年暑假,村里的棒槌声几乎与蝉鸣一样稠密。家家户户都要拆洗冬日厚重的被褥,以备来年再用。无论早晚,只要母亲听见相好邻居家传来那熟悉的“梆梆”声,她便会立刻提起自家的棒槌,拎上小板凳,急匆匆地赶去参与。我有时也饶有兴致地围坐一旁,寻找自己的乐趣。大人们捶布,手劲均匀,节奏分明,有轻有重,有连续的急奏,也有短暂的间隔。那声音稳健、悦耳,自成韵律。这时,主人会盛来一碗清水,放在一旁。时而喝上一大口,双唇微抿,像吹口哨般,“呋呋”地将水珠均匀地喷洒在布面上,一层又一层。待布匹受潮均匀,大家便又举起棒槌,继续那场集体的协奏。她们边捶边聊,东家的长短,西家的见闻,或国家大事,或鸡毛蒜皮,所有的信息与情感,都在这起起落落的棒槌间传递、交融。
捶声此起彼伏,你方“梆梆”我即“梆梆”,像敲响了乡村最朴素、最真诚的乐鼓。她们的欢笑声与这梆梆的捶布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村子上空,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活色生香的乡村图景。所谓“诗和远方”,在那一刻,便具象化为这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充盈。而当年稚嫩的我,学着大人的模样捶打几下,便要歇息,砸出的声音杂乱无章,有时手酸了,便双手攥住那圆润的木柄,胡乱敲打,纯属一份孩童的好奇与玩闹。
斗转星移,真是换了人间。我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梆槌声了,也再难有机会看到那静默的捶布石和一群围着石头、在笑语中劳作的人们了。
如今,洗衣机早已取代了这古老的棒槌,高效而静默。它将一切劳作的艰辛与声响都收纳于冰冷的金属箱体之内。然而,在某些午夜梦回的时刻,那熟悉的棒槌声,仍会不期而至,穿越时空,在心底清晰回响。那声音里,有母亲的身影,有邻里的温情,有整个童年乡村的脉搏。它所带来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切与怀恋,这,便是最深沉、最浓厚的乡愁,是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永不消逝的生命乐章。
乡土蓝田平台特邀作者:贺满利,女,蓝田县作协会员、党员。热爱文学,对文学爱得深沉,即便如此繁忙,但对创作的热情从未消减,别无所图,唯有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