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一个搞音乐的人说起。
在1939年早春,一个叫冼星海的音乐家,心里揣着一团火,从洋气的巴黎回到了土得掉渣的延安。
他觉得,自己是回来干革命的,是要用音符当枪炮的。
所以,当他接到通知,说毛泽东要见他时,他脑子里全是电影画面:昏暗的窑洞里,一位伟人指点江山,烟雾缭awsome,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
可他到了杨家岭,彻底傻眼了。
没有啥运筹帷幄的统帅,只有一个拿锄头的“老农”。
那人头上包着块白毛巾,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裳,正弓着腰,吭哧吭哧地在一片刚刨出来的斜坡上挖地。
那动作,那架势,跟黄土高原上任何一个见惯了的庄稼汉没两样。
直到那人累了,直起腰,用那双沾满黄泥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冼星海才认出来,这不就是毛泽东吗?
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嗡”的一声,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全忘了。
毛泽东倒是先乐了,嗓门洪亮:“冼星海同志,你这位人民的音乐家,欢迎你啊!”
冼星海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心里话:“主席,您这么忙,咋还亲自下地了?”
这一问,正好问到了当时延安所有人的命根子上。
而毛泽东接下来的话,不光是说给冼星海听的,更是给整个延安,甚至整个中国革命,上了一堂硬邦邦的生存课。
两座大山:日本人和“自己人”
要明白毛泽东为啥非得自己拿起锄头,就得把时间往前倒腾倒腾。
1938年秋天,武汉丢了,抗日战争进入最磨人的相持阶段。
日本人发现,跟国民党的正面大部队死磕,不如回过头来,先全力掐死共产党在敌后燃起的这些“星星之火”。
于是,疯狂的“扫荡”和清乡开始了。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敌人。
看不见的刀子,来自名义上的“盟友”。
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嘴上喊着“抗日”,暗地里却玩起了“防共、限共、反共”的那一套。
最直接的一招,就是断供。
从1939年初开始,重庆方面给八路军、新四军的军饷、药品、弹药,说停就停了。
几十万军队的嚼裹,一夜之间没了着落。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用几十万大军,把陕甘宁边区围了个水泄不通,搞起了严密的经济封锁,别说武器弹药了,就是一粒盐、一寸布都别想运进来。
外有日寇的刺刀,内有国民党的封锁线,这两座大山压得延安喘不过气。
当时延安的困难,不是写在报告里的几个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肚子问题。
战士们冬天穿着单衣,缝了又补;机关干部一天只能吃两顿黑豆稀饭,饿得头晕眼花。
财政部长林伯渠急得团团转,他跟毛泽东摊牌:家底已经空了,再不想办法,不出几个月,大家就得喝西北风。
“咱们是饿死?
还是散伙?
还是自己动手?”
毛泽东把这个残酷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前两条路,等于投降,等于把脑袋伸给敌人砍。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自己动手,从这贫瘠的黄土地里,给自己刨出一条活路来。
一把锄头,两种“粮食”
面对冼星海的疑惑,毛泽东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擦了擦手,笑着反问:“开荒种地是中央定的事,我在会上也举了手同意的。
既然定了,为啥我能当那个例外?”
冼星海还是转不过弯,他觉得领袖就该干“大事”,这种粗活儿让战士们干就行了。
毛泽东一听,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你这个想法,我可不同意。
你觉得打仗是大事,我告诉你,现在这开荒生产,就是天大的事,是有战略意义的大事!”
他指了指周围光秃秃的山峁,话像一颗颗子弹,打进了冼星海的心里:“我们要抗日,要救国,前提是啥?
第一,人得活着,得有饭吃。
第二,天冷了得有衣穿。
这粮食、布匹从哪来?
伸手跟国民党要吗?
他巴不得咱们饿死、冻死,好看笑话。
跟边区的老百姓加重税收吗?
更不行!
老百姓已经够苦的了,我们共产党不能再往他们身上加担子。
你想想,除了自己动手,还有别的路吗?”
“自己动手”,这四个字,在当时的延安,就是最厉害的武器。
它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把革命从天上拉回到了地上。
这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
毛泽东想得更深。
他要通过这场集体劳动,给队伍里的一些人,特别是那些从大城市来的知识分子和干部,好好“洗个澡”,搓掉他们身上那股不接地气的“书生酸气”和“官僚气”。
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地方,没有谁是特殊的,谁都得流汗,谁的手上都得有老茧。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改造,比单纯的政治学习管用得多。
所以,从1939年2月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在整个边区铺开了。
毛泽东自己带头,他对警卫员说:“你们搞生产计划,可别把我给忘了,给我留一块地。”
警卫员想帮他代耕,被他严词拒绝:“我现在还干得动,不用别人替。
你们要是帮我种了,我这块地的收成算谁的?”
于是,在延安,出现了世界军事史上都罕见的一幕:朱德总司令背着粪筐去积肥,任弼时因为纺纱技术好成了“纺纱能手”,士兵们在训练场旁边开荒,机关干部在窑洞门口种菜。
那把锄头,在毛泽东手里,就跟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棒一样,是在指挥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略突围。
窑洞里,那场关于“锄头”的谈话还在继续。
毛泽text东把话题从地里的粮食,引到了冼星海的“精神粮食”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有些拘谨的音乐家,带点幽默地说:“星海同志,你们这些搞艺术的,也得拿起锄头。
陶渊明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那是封建文人的闲情逸致。
咱们共产党人开荒,可不能让他那样,咱们要的是‘遍地是牛羊’的大丰收!”
冼星海听得热血沸騰。
毛泽东话锋一转,把真正的任务交给了他:“当然,你的主业不是种地。
人民更需要的,是你写的歌!
现在我们搞这么火热的大生产运动,你就不能为它写一部音乐作品吗?
要写出咱们这种自己动手、不怕困难的气势来!”
那一刻,冼星海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领袖的“土”,不是真的土,而是一种植根于中国大地最深处的智慧。
那挥舞的锄头和自己脑子里跳动的音符,在延安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目标是完全一致的——都是为了生产出让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的“粮食”。
“主席,我懂了!”
冼星海激动得站了起来,“我回去就带头开荒,还要写出最好的曲子来!”
这次谈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冼星海的创作闸门。
他回到鲁迅艺术学院,真的带头加入了开荒队。
他一边挖地,一边观察,那漫山遍野的劳动场面,那“嗨哟嗨哟”的号子声,那铁锹锄头砸在石头上的铿锵声,全都变成了他脑海里最原始、最 powerful 的音符。
他找到诗人塞克,急切地说:“给我写词!
要厉害的,带劲的,要有咱们这股自己干的热乎气!”
当塞克把《生产大合唱》的歌词交到他手上时,冼星海的激情彻底爆发了。
他把自己关在窑洞里,没日没夜地写。
饿了就啃几口干馍,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据说,他写得最投入的时候,把喝水的杯子当成了墨水瓶,把毛笔伸进去蘸了蘸就往嘴里送。
短短几天时间,一部包含《开荒》《纺织》《丰年》等八个乐章的交响史诗——《生产大合唱》诞生了。
它的旋律里,没有巴黎沙龙的优雅,却有黄土高原的雄浑;没有风花雪月,却有锄头与汗水的味道。
不久后,这部作品在延安中央大礼堂首演。
当“大家学习,大家生产,大家武装起来”的歌声响起时,台下坐着的毛泽东和所有观众都站了起来,跟着节拍一起打,一起唱。
那歌声,是延安对自己命运的呐喊,也是对所有封锁和困难的最有力回击。
冼星海后来去了苏联,病逝在莫斯科,再也没能回到延安。
而他留下的旋律,和那场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一道,成了这片土地上永远的记忆。
参考文献:
向延生.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第一卷)》. 陕西人民出版社. 2008.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 《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 中共党史出版社. 2011.
马社香. 《前奏:毛泽东1913-1949》. 当代中国出版社.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