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ster的另一个身份,是活跃于上海地下摇滚圈的乐队伯利港(Burley Quay)的主唱。这支乐队今夏发布了一首为申花创作的英文歌《What is The Blue?》(何为蓝色?),上一次这座城市有乐队为一支足球俱乐部写歌,是15年前的顶楼的马戏团,那首歌叫《申花啊,申花》。
在这支五人乐队中,三人来自上海,两人来自英国曼彻斯特。最初听说Chester为申花写歌的想法时,两个老外成员也一同响应。吉他手之一的David Daniel向我们回忆了大家一同参与创作的过程:从最初的几个和弦到小样的诞生,然后又在上面加了些旋律,大家再来来回回打磨好一阵,于是终于有了这首中外共创的歌曲。
“这首歌离开了上海或许永远不会存在,”Chester感慨,“它虽然是一首英文歌,但我发现球迷和乐迷对它的接受程度很高。这其实需要受众具备一种非常高的包容度,要愿意接纳新的事物。而我觉得人们的包容度正是源自上海的城市精神,这也是让我深感骄傲的一点。”
虽然申花上一个名正言顺的联赛冠军还是1995年获得的,用世俗评判成败的标准来看,球队如今已流于平庸。但在30年后的今天,仍然有一群中外青年充满热忱地为它写歌。
这种热忱的背后更值得让人注意的,是一座城市多元的价值衡量体系。在上海,一个人拥有崇拜成功者的权利,也不会因为热爱失败者感到耻辱。
而回到伯利港乐队,这样一支国际化的乐队或许注定只会诞生于上海这片自由而包容的土壤上。
既然没什么事可做不如组建个乐队吧
Chester是一名英国海归,六年前和从事幼儿音乐教育的聪聪(沈利盛)组了一支玩英伦摇滚(Brit Pop)的乐队,其后鼓手Fury(季一凡)加入。和世界上几乎所有乐队一样,他们前期也经过了人员的流动。
有一天,曼彻斯特人Matthew Tollitt在现场看了他们的演出后被惊艳到了。正巧乐队有了空缺,他就申请加入了。另一个曼彻斯特人David看到微信群里转发的吉他手招募贴后也立刻报名,因此完成了乐队的最后一块拼图。上海城市底色里“海纳百川”的基因,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了这支乐队身上。
因为诞生于上海杨浦,所以被戏称为“杨彻斯特(Yanchester)”的文化产物——“杨”代表他们扎根的土壤在杨浦,“彻斯特”则呼应两位成员来自于摇滚乐圣地曼彻斯特。这种地理与文化的双重联结,在他们的创作中具象化为一种上海滩绝无仅有的独特风格。
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全职工作,有的和音乐有关,有的完全不沾边。这不是一支学院派的乐队,而完全根植于社会。在Chester看来,正如英伦摇滚的发源地曼彻斯特是英格兰的工业大区,杨浦也是上海历史上的工业重镇,因此乐队继承英伦摇滚的精神内核并不牵强。
“英国那些伟大的摇滚乐队往往不是来自音乐学院的人组成的,往往只是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喝喝啤酒,玩玩乐器,更带有一种工人阶级的底色。”David解释,“他们的想法就是既然没什么事可做,那不如组建个乐队吧。”事实上,David当初背井离乡来到上海正是因为无聊。
这个曼彻斯特人原本只是嫌自己在大厂西门子的工作枯燥,所以听了当地中国朋友的建议来上海试试运气,没想到一待就是13年。如今已在上海买了房,太太也是中国人。他楼下的邻居是个上海爷叔,每天以拉着他讲上海话为乐趣。
和David一样,Matthew一开始也没打算在上海长住。他当时在迪拜教书,因为实在太想念绿植——毕竟住在沙漠里,就设法在中国找了份工作。“没想到一到上海就像回家一样,这里的气候和英国很像,都多雨而四季分明。”有时候归属感的获得就是那么简单,“连这里的人都和英国人很像,大家都矜持而内敛。”
他们对细节的关注让人觉得温暖
起初,Matthew对于上海人能否接受自己乐队的风格感到忐忑。这源自于早先他住在静安区时的经历:上下班路过静安公园时,他常看到有人在街头表演。“可他们唱完一首歌,居然没人鼓掌。”这是他来到上海后经历的最怪异时刻之一,“因为在英国,要是街上有人表演,大家都会鼓掌的。”由于语言不通,他无法向身边的人打听他们沉默的原因。直到今天,他似乎还能听到那种震耳欲聋的死寂。
他猜想,也许上海的乐迷很挑剔。但这层顾虑随着乐队的第一次演出而烟消云散,“我们每唱完一首歌,下面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们玩的是受国外影响的音乐,还是因为乐队里有两个外国人让人感觉新鲜。”但对于Chester而言,在上海看到几支“混血乐队”并不是啥新鲜事。
“因为这里是上海,上海就是一个非常包容的城市,上海的Livemusic圈也能接纳各种形态的乐队。虽然我们唱英语歌,但很多年轻乐迷都能很好地理解我们的歌词以及我们表达的是什么。”
Matthew最初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从某种程度而言,上海乐迷的眼睛和耳朵确实是挑剔的。和英国人看现场演出时更注重整体体验以及喝酒氛围不同,“上海人真的会特别专注你在舞台上的表现,他们会关心你吉他solo怎么弹、歌唱得怎么样,还有鼓独奏的细节——他们是真的在意演奏技艺。”Matthew觉得这点有些不可思议,“我们演出时能明显感觉到,有人会盯着你踩效果器踏板,或者看你弹吉他的手法,这种关注真的很让人觉得很温暖。”
有时候因为观众专注到了一定的程度,甚至让台上的乐手心里发毛。David记得有一次演出中,站在最前排的人里有个长头发的中国男人正对自己。
“他全程都盯着我的吉他和我的手,脸绷得紧紧的,表情特别严肃,就那样一直盯着。我心里还琢磨:‘应该没弹错啊,听起来也没问题,他怎么一脸这表情?’”
直到演出临近结束他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不是不高兴,而是超级专注!“
“他很可能在琢磨‘这段和弦是怎么编的?’或者其他专业的问题,因为很显然他自己应该也是个吉他手。”
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经常有人会注意到David是用手指弹吉他(注:大多数吉他手都用拨片)。“连这种细节他们都会留意到,”他惊叹,“如果在曼彻斯特,可能根本没人会注意这些。”
在这两个英国人眼中,上海乐迷的专业性和上海Livehouse乐队的水准成正比。“在上海Livemusic的圈子里,音乐风格真的太多样了。”Matthew说,
“我们平时经常在VAS排练,有时排练结束后运气好的话还能去三楼的Livehouse看看其他乐队演出。这些音乐人水平都超高,而且演奏的音乐风格也太多元了。而在曼彻斯特看现场演出,就会发现乐队风格往往比较单一。”
David也被这些中国乐手的才华折服,他希望有一天可以让自己家乡的人们更多地接触到来自中国的摇滚乐。
“很多大牌乐队并不是靠音乐本身出名,他们出名靠的就是态度。曼彻斯特很多乐队都是这样,最好的例子是Oasis,他们的核心就是态度。但我觉得在上海,音乐圈里很多人是真的特别有才华。看到他们让我明白了一点:别只靠态度耍酷,还要真的下功夫练,把自己的专项做到极致,中国乐手在这一点上真的很不一样。”
不能为了迎合市场硬写中文歌不同国籍之间的队友,语言上却不存在什么障碍,唯一沟通有些困难的是Fury。队友们回忆他在初次见到两个老外的那场排练中,全程只说了一句话,“Hi,I'm the drummer”(嗨,我是鼓手)。但Fury觉得,音乐本来无国界,因此无需过多语言上的交流,“就这样,洞哒洞哒!”他拿起了鼓棒。
这样一支“混血”乐队,在圈子里很快崭露头角。聪聪解释,他们虽然自称英伦摇滚乐队,但并非纯粹致敬上世纪90年代的音乐风格和那些伟大的乐队。“就相当于做一道菜,它的底味就是英伦摇滚,而我们往里面加的调料就是各种各样的音乐风格。”
英语歌是乐队的特色,也是他们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的障碍。Chester承认,曾经有不止一家音乐厂牌找过他们,往往在一通夸奖后抛出这个问题:能不能写点中文歌?
“这个问题一直伴随着乐队,我们每做完一首新歌都会想一下是不是应该加些中文。但这就像你听到一个人用英语唱京剧,那可能就不是京剧了。”包括老外在内的所有成员都不排斥用中文写歌,但大家都觉得那应该是顺其自然的。“总有一天我们会用中文去做一首纯正的英伦摇滚歌曲,但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需要你有足够的沉淀和足够多的灵感。”聪聪说,“而不是因为市场要听中文歌,为了迎合市场去硬写一首中文歌,这是不对的。”
Fury想起来有一个厂牌曾经向主唱Chester提议,让他改变一下自己在台上的着装。“你应该穿件白背心,”厂牌负责人说,“不是西装背心,是皇后乐队主唱穿的那种背心。”
“那就是让他穿老头衫啊,我脑补了一下,实在太辣眼睛了。”Fury至今回想起来都笑到肚皮痛。
Chester点点头,“当你签了公司之后,就必然会收到一些要求。我可不想穿什么白背心,如果逼我穿我就退出乐队了。”
我不需要它是冠军也不需要泼天的流量
为申花写歌的念头是Chester在去年年初看亚冠的时候产生的,“我忘记当时申花踢哪支J联赛的球队了,但我看到看台上的日本球迷,突然想到如果申花以后每次出现在国际赛场上的时候,都可以让世界各地的球迷不仅听到我们唱的歌,还能理解歌词,这会是一件很酷的事。”他想,
“这样全世界球迷都会知道有一支叫申花的球队,申花球迷在想什么,他们对于自己的主队是什么样的感情。这就是英语歌的力量,它就是能传播更远。”
聪聪提到,上一个为申花写歌的乐队是顶楼的马戏团。遗憾的是,那首《申花啊,申花》也是上海足球和摇滚精神迄今为止的唯一碰撞。Chester在英国的时候看了很多英超比赛,他发现“很多俱乐部都有自己的球迷歌,都非常好听。有的俱乐部还有自己专属的乐队,这个乐队就是这个球队的球迷,比赛之前就放这些乐队的歌,足球文化跟摇滚乐本来就是不可分的。”
Matthew和David都是曼联球迷,他们也都在Chester的影响下去现场为申花助威过。这首歌是今年8月4日推出的,赶在申城德比之前。他们当时的期待是,这首歌会出现在赢球后俱乐部发布的《Match Day》视频里。比赛最终输了,“但举起的Tifo和写下的旋律都会在这一刻化作永恒,”Chester告诉我们,同时也像说服自己,“而这也是这支球队最无法被效仿的地方。”
“我(写歌)不需要它是冠军,也不需要泼天的流量。”Chester在微信上发来一个“申花是亚军”的自嘲式表情包,
“我们就是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独立小乐队而已,而我就是一个一直都傻傻地支持申花队的球迷。”
在又一年的联赛冠军梦破灭后,Chester对于申花只剩下一个念想,就是留住于汉超。
Matthew和David也都不介意为这样一个所谓的失败者写歌,“我是曼联球迷,”David说,
“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