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有凌云志”五个字,很多人背得比自家手机号还溜,可直到去年冬天,山大档案馆把一封1963年的信纸轻轻展开,围观的老教授才突然意识到:这词儿压根不是毛主席写的,而是隔壁文史楼那个总穿布鞋的老先生——高亨。
故事一点不玄乎。1963年12月,高亨把刚写好的《水调歌头》连同一摞《周易》研究寄进中南海,附信只有三行,客气得像个投稿的小年轻。毛读完顺手抄了一遍,觉得带劲儿,过年串门就赠给了周士钊,周又拿去裱,裱完被记者拍,照片一上《光明日报》,署名栏空着,群众自然默认“最高指示”。那时候没人敢问,更没人想到问,一误就是二十年。
高亨自己也没吭声。学生回忆,老先生上课讲到“著作权”三个字,只在黑板上写八个字:“文章千古,得失寸心。”下课铃一响,拍拍粉笔灰就去食堂排队,跟物理系抢馒头没啥两样。1986年他去世,子女在樟木箱底找到原稿,纸页发黄,题目下清清楚楚两行小楷:“水调歌头,高亨作”。墨迹比档案馆任何文件都冷静,像在说:名字早晚会回来,不急。
考证起来,词里每一句都留着高亨的“职业病”。“可上九天揽月”化的是李白,可“九天”一词他偏按《周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来解;“捉鳖”不是随口吹牛,而是《诗经·大雅》“鼍鼓逢逢”的隐语,指擒拿巨物。北大中文系拿计算机做典故比对,整首词七处用典,五处跟《周易》直接相关,活脱脱一篇押韵的学术论文。毛喜欢它,大概也是喜欢里头的“学究气”——把革命豪情包进典故,像辣椒面撒进羊肉汤,够味,又不呛。
更有趣的是山大校名那四个字。1964年学校想换招牌,写信求毛题字,毛回信封皮上写“山东高等学府”,高亨一看,嫌啰嗦,回函建议“留‘山东大学’即可”,还顺手在信角画了个小箭头。毛回信笑纳,重新写了横条。如今正门那块石头,就是第二遍的笔迹,只是没人想到,箭头是高亨画的——像老先生蹲在墙角,拿粉笔帮路人指厕所方向,指完就溜,不留名。
马王堆帛书出土后,清华出土文献中心把高亨生前的《周易》注跟帛书原文逐字对照,准确率83%,剩下17%里,一半是他故意不改,理由是“经文有讹,注不破字”。同行说他倔,他就在日记里写:“做学问先做人,做人先认账。”认账俩字,算把这首《水调歌头》的公案提前写了注脚。
2019年,山大120周年校庆,礼堂放了一张老照片:1964年高亨站在毛身后,毛坐着写字,他弓腰扶着纸角,像在给学生改作业。屏幕暗下,主持人请全体起立,为“被历史误读的作者”鼓掌三秒。那三秒没台词,却胜过所有“反刍式”道歉。毕竟,名字回来了,作品还活着,每届新生军训完,依旧会在井冈山雕塑前朗诵:“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声音飘在空气里,像老先生当年拍粉笔灰,轻轻一扬,就散了,却总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