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郑直新入典诗歌《紧》,我脑海里浮现的是阿城小说《棋王》中主人公“棋呆子”王一生的形象。依稀记得,“他一坐下,就痴了,整个世界都不在他眼里”;也记得他“请假寻对手”“车轮战九人”的名场面;当然忘不了那一句经典名言:“人还要有点儿东西,才叫活着。”
《紧》不是小说,没有刻意融入深刻的儒释道思想。诗歌只是围绕一个“紧”字,短短几行诗句,为我们生动再现了一位“较真儿的棋手”的形象。这份“较真儿”,又营建出更为丰富的诗意空间,让我们不得不躬身自问:该“紧”握人生执念的棋子,还是该学会“和一盘棋”的放下?
诗歌开篇以“甘肃老黄”这一大众化称谓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物为叙述者,来转述他眼中的“痴迷象棋的叔叔”。一个“痴迷”,足见“叔叔”对象棋的热爱已进入超越常人的境界。一个“无奈”,则看到常人对这种痴迷者的不解。诗人巧设悬念,又旋即解开谜底,原来这棋手“手里紧得很”。显然,在这首诗的语境里,“紧”不是指生活的拮据,而应是“棋语”。所谓“手紧”,是指下棋时的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较真棋风。这本就是真正下棋群体应有的精神特质。中国象棋,总是追求“胜者为王”,痴迷者断然不可随便来上一局,也断然不可落得个“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结局。棋盘上不能松懈的博弈,棋局上“沙场征战”的掌控感,已不只是一种求胜欲实现的快感,而是棋道的尊严。然而,常人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又何必“死磕”,何必这般不妥协?难怪甘肃老黄倍感无奈。毕竟,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他只是局外人。
更有意思的是甘肃老黄再补充一句:“儿子都看不起”。因为父亲如此“手紧”,在棋盘上如此固执,在儿子看来就可能是无法忍受的偏执与刻板。在一个虚幻世界里争强斗胜,是否值得呢?当然,我们不知道生活中的老头是否也这样“锱铢必较”,是否也对儿子要求得十分的“紧”,导致父子关系十分紧张?其实也没有必要妄加揣测,仅就下棋这件事,父子的认知、态度和做法是不同的。父子间的疏离,实则让我们看到棋迷精神被推向了新的困境。朋友不理解,尚可;亲人也瞧不起,则何如?显然这困境的底色还是孤独。
我们常说,棋局如人生。父亲在棋盘上的步步紧逼,不正是一种执着吗?很多时候,我们应该如此坚守自己的原则,应该这样绝对地投入,并敢于无视别人的评价。正如伊沙先生推荐语中所说:“爱一个东西,要爱得简单纯粹本真些。”这样对爱的绝不退让,是可爱的,也是幸福的,更是令人佩服的。因为在日益追求松弛感的现代社会,以儿子为代表的人生态度,可能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生存智慧,可能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处世哲学。当两种观念发生碰撞,儿子眼中父亲的执念就显得有些迂腐而“不合时宜”,父亲眼中儿子的退让,则显得世故圆滑了。
这种精神上的代际隔阂该如何去评判,诗人没有表态。也正是诗人客观冷静的呈现,让我们看到不同的情感立场,必将引发更深刻的人文思考。这也是一首优秀诗歌应具备的品质:不定义,不评议,其间的诗意才更值得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