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海岛女民兵》：一曲巾帼战歌的文学记忆

榕树沙沙响，海浪轻轻吟，背枪织网的渔家姑娘，成为一代人心中不可磨灭的画面。

1966年，一部名为《海岛女民兵》的长篇小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很快便引发了广泛关注。这部由黎汝清创作的作品，以渔家姑娘海霞的成长历程为主线，讲述了浙江沿海同心岛女民兵连的诞生与发展故事。

小说不仅被改编成电影《海霞》，其插曲《渔家姑娘在海边》更是传唱大江南北，成为那个年代少有的抒情声音。即便时隔半个多世纪，这部作品依然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有独特的位置。

一、作者黎汝清：从战场走来的文学创作者

要理解《海岛女民兵》，我们首先需要了解它的创作者——黎汝清，1928年2月10日出生于山东博兴的黎汝清，童年时期就因日寇入侵而辍学，11岁便被迫结束学业。

1945年，他参加八路军，投身革命洪流，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参加过昌潍、济南、淮海、渡江等战役，在战火中成长。

战争岁月里，他荣立两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这些经历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积累了丰富素材。

1958年，黎汝清被调入南京军区从事专业文学创作。他从宣传干事转型为专业作家，这对他个人而言是一次重大转变。

军旅作家黎汝清（1928——2015）

他曾在谈及创作时坦言自己的两个“弱点”：一是文化功底薄弱；二是长期的政治宣传工作和党委秘书工作，使得非文学的元素很多，容易流入说教。

然而，正是这种坦诚，展现了他对文学创作的独特理解。他认为 “文学、历史、哲学三位一体，密不可分” ，这一理念也体现在他的作品中。黎汝清的创作涵盖小说、诗歌、电影剧本，代表作《万山红遍》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皖南事变》获华东文艺图书奖一等奖及金钥匙奖，电影《长征》获华表奖、百花奖。《海岛女民兵》于1966年出版后被改编为电影《海霞》，译成多国文字。晚年创作了“战争悲剧三部曲”《皖南事变》《湘江之战》《碧血黄沙》等作品。

二、 小说《海岛女民兵》创作与成书背景：文学与政治的复合体

1964年至1965年间，黎汝清以南京军区政治部创作员身份两次赴浙江省温州地区洞头岛深入生活。洞头先锋女子民兵连成立于1960年5月，首任连长汪月霞带领女民兵参与修筑工事、实弹射击等军事活动。小说人物“海霞”以汪月霞为原型，“阿洪嫂”取材于民兵骨干陈玉兰，地名“同心岛”对应洞头岛。

这一时期中国的文学创作往往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黎汝清这部小说虽然取材于浙江沿海同心岛一个女民兵连长的真实事迹，但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时代背景的影响。

在20世纪70年代前期的特殊历史语境下，文学生产和流通都打上了深刻的政治烙印。即使是这样一部深受欢迎的作品，其出版、电影改编和上映过程，也折射出当时文学形态的复杂性和极端性。

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和回忆的写法，通过海霞的视角，展现女民兵连的成长历程。这种叙事手法的选择，既符合当时“回忆对比”的意识形态要求，又赋予了作品一定的个人色彩和情感温度。

三、人物角色、内容与情节：渔家女的成长与斗争

长篇小说《海岛女民兵》主要取材于浙江洞头女子民兵连的真实事迹。它讲述了渔家姑娘海霞在革命斗争中成长为一名民兵连长的故事。

人物 角色介绍

海霞是小说的核心人物，出身贫苦渔民家庭，童年充满苦难。她性格坚韧，勇敢无畏，在同心岛解放后逐渐成长为民兵连长，带领女民兵们保家卫国。

方世雄/方指导员 乡党支部书记（在电影改编中为解放军方指导员），是海霞革命道路上的引路人，悉心培养和教育海霞，帮助她提高政治觉悟。

双和 乡长，作为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其思想和行为与海霞及女民兵的发展形成了一定的矛盾和冲突。

陈占鳌 反派角色，欺压渔民的渔霸，迫害海霞的父母，后逃到台湾。在小说中，他派遣特务返回同心岛进行破坏，是军民联防斗争的主要对象。

内容与情节

小说的故事情节围绕着海霞的成长和女民兵连的建立与发展展开，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1. 苦难的童年与仇恨的种子：海霞出身于贫苦渔民家庭，父亲李八十四和母亲被渔霸陈占鳌迫害致死，使她很小就成了孤儿。这段苦难的童年经历磨砺了她不屈的性格，也让她对旧社会的黑暗有了深刻的认识。她无畏地反抗欺压，并在解放同心岛的战斗中，冒着生命危险为解放军送水。

2. 解放后的成长与民兵连的创建：同心岛解放后，海霞在方指导员的悉心教导和培养下，政治觉悟和文化水平迅速提高。她积极响应“大办民兵师”的号召，克服了传统观念和重重阻力，一手创建并发展了女民兵队伍。姑娘们一手拿枪，一手拿锄，既要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守卫海防，也要参与生产劳动，建设海岛。

3. 斗争与考验：女民兵们的成长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她们不仅要克服自身的弱点和传统习惯势力的束缚，还要与暗藏的敌人作斗争。逃到台湾的陈占鳌派遣特务黑风潜入同心岛，与当年的帐房先生尤二狗接头，妄图里应外合，进行一系列破坏活动。同时，以乡长双和为代表的内部力量也给她们的工作带来了阻力。在一次破坏事件导致民兵受伤后，双和一怒之下甚至撤了海霞民兵排长的职务。

4. 军民联防与最终胜利：面对复杂的敌情和内部困难，海霞没有退缩。她依靠领导和群众的支持，发动群众查勘敌情，冷静分析事故原因。最终，在民兵和解放军的密切配合下，她们揪出了暗藏的特务，粉碎了敌人侵扰海岛的阴谋，击毙了匪首陈占鳌，保卫了祖国的海岛。

四、 人物塑造：从海霞到女民兵群像

海霞是小说着力塑造的核心人物。她的成长历程，构成了小说的主线。从一个受尽苦难的渔家女儿，到成长为一名坚定的女民兵连长，海霞的形象是 “受压迫者翻身” 的典型代表。

她身上既有渔家女的坚韧与朴实，又有革命者的理想与坚定。这一形象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在于她的成长过程充满了真实感人的细节。

方世雄作为党的化身，在海霞的成长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他悉心培养海霞，指导她提高政治素质，代表着党的引领力量。

而乡长双和则是保守势力的代表，他的存在反映了当时社会中仍然存在的传统观念和习惯势力。

女民兵群像的塑造各具特色，她们不再是单一的符号化存在，而是有着各自性格特点和成长轨迹的鲜活个体。这些形象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女性的集体肖像。

五、 艺术特色：革命叙事的抒情元素

《海岛女民兵》在艺术表现上有着鲜明特色。小说情节曲折生动，文字清新优美，笔调昂扬热烈，感情充沛饱满。

在常见的革命元素中，黎汝清发现了女性的异数——当革命与女性结合在一起，一如《红色娘子军》，它所带来的激情让那个年代的人们，在原本单调的革命色泽中欣喜地看到了一抹全新的色彩。

小说中的海岛风光描写，也为这部作品增添了抒情色彩。“大海边哎沙滩上哎，风吹榕树沙沙响”——电影《海霞》插曲《渔家姑娘在海边》的歌词，就捕捉了这种抒情元素。

在枯燥的革命年代，除了暗地里传唱前苏联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歌曲之外，能在舞台上公演的只有《渔家姑娘在海边》这样沾了革命边的抒情歌曲。

这种革命与抒情的结合，使得《海岛女民兵》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显得别具一格。它既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的要求，又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人们对美和情感的渴望。

六、时代局限与历史价值

在今天看来，《海岛女民兵》不可避免地带有其时代局限。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小说的叙事模式和人物塑造都受到了当时政治语境的影响。

20世纪70年代前期的小说创作自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形态，这一时期的文学生产和流通，都打上了如此之深的政治烙印。

小说对阶级斗争的描写，对人物形象的塑造，都有简单化和概念化的倾向。例如，渔霸陈占鳌的恶和行为动机显得单一，缺乏更复杂的人性揭示。

然而，我们也不能不看到这部作品的历史价值。它是那个时代的精神记录，反映了特定历史条件下人们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

更重要的是，它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的女民兵形象，为当代中国文学的女性形象长廊增添了新的类型。这些“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性形象，打破了传统女性角色的刻板印象，展现了女性的力量和勇气。

七、 文化影响：从小说到文化符号

《海岛女民兵》出版后，迅速超越了文学本身，成为一个文化现象。1975年，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海霞》，由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制作。

电影上映后，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热烈反响。在浙江省温州泰顺县泗溪公社白粉墙车站前的操场上放映时，正在读高中的学生们挤进操场观看了这部露天电影。

《渔家姑娘在海边》的旋律，成为那个年代少有的抒情声音。当女同学背着道具的木枪在舞台上模拟织网动作，不断地俯仰着青春的身体时，“在枪枝后面，革命激情中的柔软部分，尤其令人迷醉”。

小说和电影的影响还体现在对现实中海岛女民兵的激励上。在辽宁大连长海县海洋岛，1960年成立的“三八女炮班”薪火相传62载；广西北海的地角女民兵连至今仍在巡逻海疆、守卫渔港。

这些真实的女子民兵组织，与文学作品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了中国海岸线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时至今日，在洞头、在海洋岛、在北部湾，真实的女民兵队伍依然传承着劳武结合的传统。她们巡逻海疆、守护渔港，一如小说中的海霞。

《海岛女民兵》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小说文本，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当我们重读这部作品，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海边的清风，听到那首传唱至今的《渔家姑娘在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