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迁壮歌，20世纪40年代的贵州文化新景

11月24日至28日，贵州省委宣传部出品纪录片《西迁壮歌》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将浙江大学师生求是精神的烽火传承、文澜阁《四库全书》的典册守护、故宫国宝的颠沛辗转，一幕幕悲壮而璀璨的西迁史诗，重现于当代视野。那段跨越千山万水的文明迁徙，不仅是战火中对文化火种的拼死守护，更是一场关乎民族根脉存续的壮烈行军。

这曲“西迁壮歌”，在钱理群先生的新著作《认识脚下的土地》中亦有深刻呼应——我们何以要追寻来路，认识脚下土地深埋的精神与历史？西迁之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文化传承、教育坚守与民族精神的延续。它有着对这片土地坚韧的“认识”与“拥抱”，只有扎根脚下土地，才能拥有坚定的文化自信和精神归宿。

出版事业的兴衰足以代表一国文化的升降，而今日的贵阳已成为后方的重镇。本局同人有鉴于此，拟定编辑计划，按期出版，使精神食粮无论在战时战后，都能够接济不断。

由贵州籍著名学者谢六逸撰写的《文讯 · 创刊辞》 断定：“今日的贵阳已成为后方的重镇。” 这点明了贵州于抗战中后期在全国战时文化总体结构中的重要地位。在一直占据主导地位的华北、华东、华中、华南相继失守以后，偌大中国只剩下西北和西南两个边远的角落，一向默默无闻的西部大山，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挺身而出，成了支撑民族大厦的脊梁。大后方形成了四大文化中心：重庆、昆明、桂林和贵阳。而贵州介于西南各省之间，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省会贵阳遂成为大后方交通枢纽，从广西到四川、云南，贵阳是一个重要通道。

当时，贵州在整个中国文化格局中起到了两个作用。首先是“文化保存 ”的作用。大批学校、文化机构内迁到了贵州。如：浙江大学、广西大学、大夏大学、交通大学唐山工学院、浙江之江大学工学院、湘雅医学院、桂林师范学院等二十三所大中学校，陆军大学、海军学校、陆军炮兵学校、工兵学校、防空学校、中央陆军医学院等军事院校，武汉日报、大刚报社、力报社等新闻机构，都在贵州的大山的怀抱里得到了庇护。更有大批的作家（郭沫若、茅盾、 巴金、田汉、熊佛西、闻一多、叶圣陶、端木蕻良、臧克家、施蛰存、艾芜、萧乾、张恨水、丰子恺等）、艺术家（徐悲鸿、刘海粟、叶浅予、马思聪、吴晓邦、戴爱莲等）、科学家（李四光、竺可桢、茅以升、苏步青、王淦昌、贝时璋等）、学者（翦伯赞、钱穆、金克木、周谷城、梅光迪、贺麟等）纷纷旅居或定居贵阳、遵义、福泉、榕江等地。而最具实质性与象征性的，则是故宫的国宝在贵州安顺华严洞得到了完整的保存和保护。

同时，贵州又以自己独特的文化，给山外人以发现的惊喜与全新的滋养，获得了反过来影响民族文化发展的机会。可以说，正是在抗战时期，贵州文化和“五四 ”新文化有了一次历史性的相遇。首先要提到的，是西南联大师生的“湘黔滇步行团”，这次历时六十八天，行走三千五百里的沿路采风、实地考察，是新文化所培育的大学里的教师和学生的一次补课和寻根，第一次从中国大地，大地上的文化与人民—农民文化、民间文化和少数民族文化那里获取精神资源。保留下来的成果：刘兆吉编选的《西南采风录》、钱能欣撰写的《西南三千五百里》，以及大夏大学“西南边区考察团 ”田野调查的结集《贵州苗夷社会研究》《苗夷歌谣》《贵州苗民概况》。不仅有较高的学术价值，更是一种文化与心灵震撼的记录。闻一多在给《西南采风录》写的序言里，引述了收集到的贵州民歌 —“吃菜要吃白菜头，跟哥要跟大贼头。睡到半夜钢刀响，妹穿绫罗哥穿绸。”“马摆高山高又高，打把火钳插在腰。哪家姑娘不嫁我，关起四门放火烧！”接着写道：“你说这是原始，是野蛮。对了，如今我们需要的正是它”， “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给我们试验自己血中是否还有着那只狰狞的动物。如果没有，只好自认是个精神的‘天阉 ’的民族，休想在这地面上混下去了”，“感谢上苍， ……在后方几万万以‘睡到半夜钢刀响 ’为乐的‘庄稼老粗汉’，已经保证了我们不是‘天阉’”。闻一多显然感觉到了民族精神被“天阉 ”的危机，就把文化复兴的希望，寄托在保留了淋漓的生命元气的非正统、非中心的民间边缘文化上，也就因此发现了贵州文化的魅力和价值。著名学者林同济第一次看到贵州大山眼睛就为之一亮：“腾胸呼吸，乃觉天之高，地之厚，中国之大，中国之必大有为。” 由此想到民族文化的再造：“现在的局面，已经迫使我们这个‘平原为基础 ’的民族，来到‘山地 ’上寻求复兴的柱石。”画家马得抗战时期流亡到贵州，一待就是七年，他回忆说： “我常挤在人群里画速写，听他们（苗族）唱山歌。山歌大都是情歌，歌词中形象的比喻，奇特的想象，通过自然嗓音的表达，生动自然，十分感人。” 以后马得创作了“漫画情歌”，评论者说：“这样原始又这样现代的漫画语言实在罕见，这样稚拙又这样诗意的漫画境界，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这都是得益于贵州文化的滋润。

贵州文化和新文化相遇的另一面，是促进了贵州文化自身的现代化进程。首先是现代教育的发展。1941 年，公立贵阳师范学院创立，教师中人才云集，其中有原蔡元培时期的北大理学院院长夏元瑮，原南开大学文学院院长陈逵，翻译家杨宪益夫妇、曹未风，以及新闻学家、出版家、作家谢六逸等。在中学教育方面，私立清华中学的创建，以清华大学校友为主体的高水平教师队伍，培养了一批高质量的本地人才。青岩乡村师范学校和榕江乡村师范学校的先后创办，则为培养乡村教师，特别是少数民族教师，做了全新的开拓。原晓庄师范校长黄质夫担任榕江师范的第一任校长，更使陶行知的教育思想第一次在贵州扎根。正是在抗战时期，贵州健全了小学、中学、大学三级教育体系，完善了学科和职业教育体系。

现代出版事业的突飞猛进，同样引人注目。由本地资本家华问渠及其父亲创办的贵阳文通书局，抓住机遇，聘请著名教育家马宗荣和谢六逸主持编辑所，由聚集在贵州的学术精英一百一十二人组成编审委员会，创造了 1941—1945 年的五年辉煌：出版各类图书一百八十八种，十万册以上，特别是编辑出版贵州地方图书文献达二十五种，为地方文化研究保存了大量资料。1943 年，文通书局又和商务、中华、正中、世界、大东、开明几大书局一起，被教育部认定组成“国定本中、小学教科书联合供应处”，标志着文通书局已成为全国七大书局之一。

文艺刊物和副刊也大量涌现。仅贵阳一地，就达七十多种，重要刊物有《文讯》《西南风》《中国诗艺》《新流》《晓鸡声》等，报纸副刊有《贵州日报 ·新垒》《大刚报 ·阵地》，以及《力报》《南明晚报》《小春秋报》等小报副刊。其中，持续时间长、质量高、反响大的当数我们这里引述其《创刊辞》的《文讯》。在 1941—1944 年谢六逸主持的前五卷，偏重社会科学、教育、艺术和古代文学研究，主要作者有董每戡、罗根泽、徐嘉瑞、吴泽霖、娄子匡，以及黔籍学者罗登义、林辰等。1946 年、1947 年先后转移到重庆、上海出版，逐渐加强了文学作品和评论的分量，作者有茅盾、叶圣陶、碧野、端木蕻良、骆宾基、汪曾祺、方敬、陈敬容、蹇先艾、林辰等。《文讯》在成都、昆明、长沙都设有分局，还远销北平、天津、上海、南京、福州、厦门、广州等大城市，是抗战时期有全国影响力的刊物之一。

令人瞩目的，还有文学艺术的空前活跃。田汉和熊佛西都应邀在贵阳师范学院和遵义师范学校举办戏剧讲座，田汉还在贵阳、都匀亲自排演他改编的《江汉渔歌》等抗战新戏。戏剧宣传队四队和新中国剧社都先后到贵阳、安顺演出。贵阳经常举办音乐演唱会和绘画展览，如徐悲鸿、关良、丰子恺、尹瘦石画展等，故宫博物院的珍品展览更是轰动山城。正是在外地艺术家和返筑黔籍作家带动下，贵州戏剧、音乐、绘画艺术都有了前所未有的发展。“贵阳沙陀业余话剧社 ”社员一度多达二百六十人，曾分成七个巡回演出队到农村和苗族聚居 地演出。以后又组建了贵阳“民教剧团”，后更名“民众剧团”，成为贵州话剧的骨干力量。贵州著名的教育家黄齐生还亲自将贵州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奢香、何腾蛟搬上舞台，编写、演出了话剧《奢香》《大埠桥》。地方戏曲也被吸引到抗战宣传的热潮中，贵阳川剧“天曲社 ”排演了时事新戏《乞儿救国》，贵阳京剧“厉家班 ”演出的《戚继光歼寇记》《木兰从军》等新编历史剧，都吸引了众多观众。1945 年在田汉、熊佛西主持下，在贵阳举办的“抗战戏剧展览会”，是继桂林“西南剧展 ”后又一次演出盛典，也把贵州戏剧和抗战文艺活动推向高潮。

或许更应该注意的，是这样的兴盛一时的新文化、新文艺，对贵州普通百姓，特别是年轻一代的精神熏陶和影响。抗战时期安顺小城的小学生，后来成为贵州著名作家的戴明贤有这样的童年回忆。第一次看电影，“都是大城市过时已久的破旧拷贝，断头多，动不动就中断情节，改变画面”，“有时放着放着画面就静止了，几秒钟后开始变形解体，见多识广的看客就大喊：片子烧了 ！片子烧了！ ……字幕一出，观众就出声朗读，场内一片嗡嗡声浪”。第一次看话剧演出：“过去只看过言必唱动必舞的古装京戏，第一次看写实手法的话剧，非常刺激。特别是那位回民领袖马大哥，白胡须、红脸膛， 目光炯炯，声如洪钟。有一场结束前他大吼一声，怒视周围，一跺脚，大踏步下场，那神采令我心醉神驰。”第一次沉迷于抗战歌曲：“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会拔足飞奔，扬手高唱：‘冲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解恨得很。” 还有终身难忘的逛书店：“我最爱的是开明书店”，“它开设在小巷醒狮路一座住家小院的过道里，又窄又浅，破旧不堪”，“它又真是一个少年爱书人的宝库，它专卖开明版。我在这里买到最喜欢的书：吴祖光的《正气歌》等剧本，宋文彬的《鹿马传》，朱自清、叶圣陶的《文心》，等等”。—正是通过这一个又一个的“第一次”，“五四 ”新文化运动所创造的新思想、新文化、新知识、新思维、新形式、新美学，才由少数中心地带扩散、深入到贵州这样的边远地区、社会底层，为普通老百姓和年轻一代所接受，并渗透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这意义深远的变化，是在抗日战争中发生和实现的：或许这才是20世纪40年代文学、文化的真正价值所在。

文/钱理群

编辑/陈江南

二审/姚曼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