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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山 现代诗歌:无眠时,灯影与呼吸

发布时间:2025-12-01 09:56:54  浏览量:27

无眠时,灯影与呼吸

文/张兴山

夜已沉到最深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绸布,薄而透亮。我侧耳,听见自己的心跳——七十一载的岁月,原来仍会在胸腔里敲出少年般的鼓点。窗外没有风,只有月光在纱窗上缝补着细密的针脚;窗内,老伴的呼吸轻若游丝,却牵着我,一寸寸滑向更黑的暗流。

她并未睡熟。我触到她手背,一片枯叶般的凉;那凉意里爬满无声的叹息,像秋虫伏在草根,一下一下摩擦着夜的薄膜。我知道,她又在想孙子:想他晨起连打七八个喷嚏时皱起的小鼻梁,想他写作业不到十分钟便拿橡皮在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那些画面在她心里叠成一堆锐利的冰碴,每呼吸一次,就刺她一次。

我伸手把台灯捻到最暗,像守着一盏将熄未熄的渔火。灯光剪出她侧脸的轮廓——一道被岁月啃噬过的山脊,柔软地塌陷下去。此刻,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操场上追我的辫子姑娘,也不是在西屋门口攥疼我手心的年轻母亲;她只是一枚被时间反复冲刷的卵石,光滑、脆弱,却执意把孙子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我记起那年秋天从部队休假和老伴一起住在张林联中的宿舍里,儿子才满三岁,因发高烧说胡话,她也是这样躺着,睫毛上悬着不肯坠落的泪。那时我们穷得只剩一包红糖,她煮好红糖姜水,一勺一勺喂,像在夜色里点燃小小的篝火。如今火堆早已熄灭,她却仍试图把最后的余烬拢成新的火苗,去暖一个被过敏与浮躁双重夹击的孩子。

“会好的。”我轻声说,像劝她,也像劝自己。声音落在房顶,又被弹回,薄如蝉蜕。我知道这句安慰抵不过黎明前最浓稠的黑,可除了重复,我们还能做什么?衰老赐给我们的,不过是把担忧磨成更钝的锯条,拉得慢,却锯得更长。

她翻了个身,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把夜色的箭瞄准不知名的远方。我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深井里晃动的回声,未及出口就被棉被吸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血脉,原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潮汐——我们站在沙滩上,把一代又一代的浪花紧紧按进怀里,可它们终究要退回大海,只留下湿冷的沙粒,供我们反复摩挲。

我索性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像一条不肯冬眠的小蛇。我走到阳台,看对面楼宇的窗,一盏一盏,次第熄灭。每一盏灯里,都藏着一段无法交付的牵挂:有人为房贷,有人为婚期,有人为病床上日渐干涸的血管。而我们,只为一个九岁男孩鼻尖上的红痒与作业本上的涂鸦。世界那么大,大得容得下所有焦灼;世界又那么小,小得装不下几声喷嚏。

月亮悬在楼顶,像被谁不小心钉偏的一枚银纽扣。我伸手,当然触不到,却触到风——风从45年前吹来,带着老织布机上粗布的味道,带着她当年递给我的第一只苹果的清甜。那时我们年轻,相信一切病症都能被时间治愈;如今我们老了,才晓得时间本身也是病症,它让担忧生根,让无眠蔓延,让呼吸变成细碎的锯末,一点点堆满胸腔。

我回到床边,替她掖好被角。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开,两点微光,映出我缩小的影子。“要是我们比他先走……”她没说完,剩下的字句被夜色吃掉。我拍拍她的手背,一下,再一下,像拍一只受惊的猫。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我们死后,孙子的喷嚏再无人记得递药,作业本上的红叉再无人耐心擦去。她怕我们的离开,会让世界对那个孩子骤然收拢,收拢成一座无人值守的孤岛。

“睡吧。”我说,“明早还要给他煮鸡蛋,放一点紫苏叶,治过敏。”她这才松开手,睫毛缓缓阖上,像两扇锈蚀的门,终于肯在风中合上。我躺回枕边,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和她的呼吸同步——两列老旧的火车,在夜色里并排滑行,铁轨发出细碎的裂响。那声响里,我恍惚看见孙子长大:鼻尖不再通红,作业本不再涂鸦,他站在更远的月台,向我们挥手。而我们,仍守在原地,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把光留在黑暗,把影子留给离别。

灯影摇晃,夜色愈深。我握紧她垂在枕边的手,像握紧一条被岁月磨细的绳索——绳的那端,系着所有我们无力抵达的明天。今夜无眠,却不再漫长。因为牵挂本身,就是一盏长明灯;它替我们守,替我们疼,替我们把爱熬成一碗浓到发苦的药汁,喂给仍在黑夜里生长的人。

窗外,第一声鸟鸣即将刺破天际。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更远处,更年轻的鼓点,正一路传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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