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的百年乱世,是中原大地最混沌的岁月。“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乎?”安重荣的一句狂言,道尽了那个皇权更迭如走马灯的时代底色。五十三年间,五姓更迭、八帝轮转,武将拥兵自重,文臣朝秦暮楚,忠诚成了最稀缺的奢侈品,背叛反倒成了生存的潜规则。
就在这样的乱世尾声,有一位武将却逆势而行,以断腕之勇报国,以全家之命殉节,成为陈桥兵变中唯一敢直面赵匡胤的抵抗者。他便是后周名将韩通,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却坚守初心的忠勇之士,他的一生,藏着五代乱世最悲壮的忠义底色,也映照着权力更迭中人性的抉择与无奈。
一、乱世从戎:从士卒到名将,以勇毅立身处世
韩通生于并州太原,自幼身强力壮,性情刚猛,未满二十岁便应募从军,在战火纷飞中开启了自己的军旅生涯。彼时正值后晋末年,契丹铁骑频繁南下,中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年轻的韩通凭借过人的勇武,在军中崭露头角,很快被提拔为骑军队长,成了基层将士中的佼佼者。
后晋开运四年(947年),契丹攻破汴京,灭亡后晋,中原陷入无主之乱。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晋阳称帝,建立后汉,打出驱逐契丹、恢复汉家天下的旗帜,韩通闻讯后毅然投奔其麾下,随大军转战南北,亲手参与了驱逐契丹、稳定后汉统治的征程。在攻打叛将杜重威的战役中,韩通冲锋在前,奋勇杀敌,凭借实打实的战功被任命为国子祭酒,后又升任检校左仆射,从一名普通士卒逐步跻身中层将领之列。
乾祐元年(948年),后汉隐帝刘承祐继位,河中、永兴、凤翔三镇相继叛乱,朝廷急命郭威率军平叛,韩通以奉国指挥使的身份随军出征,自此与郭威结下不解之缘。平叛战场上,韩通依旧保持着悍勇无畏的作风,数次陷入重围却始终死战不退,身上先后受了六处重伤,仍坚持督战杀敌,这份勇毅让郭威极为赏识,将其视为心腹猛将。叛乱平定后,郭威力荐韩通担任天雄军马步都校,韩通也自此成为郭威阵营的核心力量。
乾祐三年(950年),后汉隐帝猜忌功臣,诛杀郭威全家,逼得郭威在大名起兵反叛。危急时刻,韩通坚定地站在郭威一边,率领部众随其从大名一路打到汴京,全程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亲眼见证郭威推翻后汉,建立后周政权。郭威登基后,感念韩通的忠诚与功绩,任命其为奉国左第六军都校,兼任雷州刺史,此后数年又不断提拔,累迁至永、睦二州防御使,韩通凭借自己的勇毅与实干,在乱世中稳稳站住了脚跟。
周世宗柴荣继位后,韩通的才能得到进一步施展。显德元年(954年),北汉主刘崇勾结契丹大举进犯,柴荣御驾亲征,韩通奉命率部邀击北汉军,配合主力在高平大败北汉、契丹联军,一战成名。战后,韩通被任命为太原北面行营部署,率军围攻太原,虽因粮草不济未能破城,却再次展现了出色的军事指挥能力。
除了战场之上的勇毅,韩通还是一位难得的复合型人才。显德二年(955年),柴荣命其修缮胡卢河堤堰,抵御契丹骑兵入侵。韩通不仅圆满完成堤坝加固任务,还顺势修建城堡、疏通漕运,让防御工程兼顾灌溉之利,惠及百姓;同年,他奉命扩建汴京,原计划三年完工的浩大工程,在他的统筹下仅用半年便竣工,其工程规划与组织能力令人叹服。此后,韩通又先后参与征蜀、伐辽等战役,收复秦、凤等四州,疏通汴渠数百里,主持修建霸州城,一步步升任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兼任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成为后周军事体系中的二号人物,仅次于正指挥使李重进,与新晋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共同执掌禁军,地位举足轻重。
二、断腕明志:铁血丹心映赤诚,誓守后周江山
五代乱世,武将多趋利避害,鲜少有人愿为君臣道义赌上性命,韩通却用一场“断腕”之举,诠释了何为忠勇赤诚。关于韩通断腕的记载,虽未明确见于正史详载,却在民间史料与后世考证中留下深刻印记,而这一事迹的背后,是他对后周的绝对忠诚,更是对乱世忠义的坚守。
显德二年(955年),后周发动征蜀战役,韩通担任西南行营马步都虞侯,率部进入大散关,围攻凤州。蜀军凭借天险顽强抵抗,战事陷入胶着,韩通亲自率军冲锋,在一次激战中,手臂被敌军箭矢射中,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当时军中医疗条件简陋,箭矢上甚至可能涂有毒药,随行军医查看后建议截肢保命,否则毒素扩散恐有性命之忧。
彼时战役正处于关键阶段,主将安危直接影响军心,韩通听闻军医建议后,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刀,亲手斩断受创的手臂,忍着剧痛大喝:“今大军伐蜀,乃为国尽忠之际,岂因一臂之伤误国家大事!”说完便让人简单包扎伤口,继续坐镇指挥,将士们见主将如此勇毅,无不深受震撼,士气大振,很快便攻克凤州,切断蜀军粮道,为后周收复四州立下汗马功劳。
这场“断腕报国”的壮举,不仅展现了韩通的铁血勇毅,更凸显了他对后周的赤诚之心。在那个“良禽择木而栖”的时代,多数武将将个人安危与荣华富贵置于首位,每逢政权更迭便顺势倒戈,而韩通却愿为国家战事舍弃肢体,这份决绝与忠诚,在五代乱世中显得尤为珍贵。柴荣得知此事后,对韩通愈发器重,将其视为托孤重臣的核心人选,这份知遇之恩,也让韩通日后甘愿为后周流尽最后一滴血。
显德六年(959年),柴荣御驾亲征北伐辽国,意图收复燕云十六州,韩通先期率军北上,疏通河道、修建营寨,为大军开路,周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三关,正当战事顺利推进之际,柴荣却突然身患重病,不得不班师回朝。弥留之际,柴荣深知幼主柴宗训年仅七岁,难以掌控朝局,尤其是禁军兵权至关重要,于是他罢黜威望过高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提拔赵匡胤接任,同时任命韩通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巩固其禁军副统帅之位,形成赵匡胤主掌殿前司、韩通辅佐侍卫司的制衡格局,意在让二人相互牵制,共同辅佐幼主,守护后周江山。
柴荣的布局可谓用心良苦,而韩通也始终铭记先帝嘱托,尽心尽力辅佐柴宗训。他深知赵匡胤野心渐露,私下多次留意其动向,其子韩微素有智谋,因幼时患病成驼背,被称为“韩橐驼”,更是早已看穿赵匡胤的图谋,屡次劝说韩通:“赵匡胤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日后必成大患,不如趁早除之,以绝后患。”每次听闻此言,韩通都面露难色,他虽认同儿子的判断,却始终坚守底线:“赵匡胤乃先帝任命的重臣,无确凿反迹,岂可妄杀大臣?我等只需尽心辅佐幼主,严守职责便可。”
韩通的刚直与谨慎,让他错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却也守住了为人臣的道义底线。在那个皇权更迭频繁的时代,他本可以像其他武将一样,对赵匡胤的野心视而不见,甚至顺势依附以求富贵,但他心中的忠义之道,让他无法坐视后周江山落入他人之手,这份坚守,也注定了他日后的悲剧结局。
三、拥周抗宋:孤勇逆洪流,成兵变唯一血痕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开封城笼罩在新春的寒意中,一则“契丹与北汉联军南下入侵”的消息传遍朝野,朝廷急命赵匡胤率领禁军北上御敌。消息传出后,开封城内人心惶惶,十年前郭威以御敌为名兵变夺权的旧事历历在目,“又要变天”的流言悄然蔓延,而这一切,都在赵匡胤的掌控之中。
大军行至距开封四十里的陈桥驿时,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悄然上演。军中将士散布“主上幼弱,不如拥立点检为天子”的言论,赵普、高怀德等人更是连夜缝制黄袍,于次日清晨将黄袍强行披在赵匡胤身上,山呼万岁,完成了“黄袍加身”的戏码。赵匡胤假意推辞一番后,颁布三条禁令,强调“善待幼主与太后、礼遇百官、严禁侵扰百姓”,随后率领大军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折返开封,一场看似“和平”的政权更迭就此拉开序幕。
此时的开封城内,韩通正在宫中议事,听闻兵变的消息后,顿时怒不可遏,他深知赵匡胤此举乃是篡位谋反,辜负了先帝柴荣的信任,更危及后周江山。来不及多想,韩通立刻起身离宫,策马奔向侍卫司军营,想要召集麾下将士抵抗叛军,守护后周皇室。
然而,赵匡胤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心腹石守信、王审琦等留守将领早已控制了京城大部分城门与要害之地,城中禁军多为赵匡胤旧部,要么冷眼旁观,要么顺势倒戈,韩通的抵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更不幸的是,他策马奔往军营的途中,被赵匡胤麾下的军校王彦昇察觉,王彦昇深知韩通乃是后周重臣,若让他组织起抵抗,必将影响兵变大局,于是立刻率领部下策马追赶。
韩通快马加鞭奔向家中,想要先召集家丁亲信再图抵抗,可刚到府门前,王彦昇便已率军追至。不等韩通下令关门,王彦昇便率军冲入府中,手起刀落,将韩通斩杀于府内,随后为斩草除根,又将韩通的妻子、儿子韩微等全家老小尽数诛杀。一代名将,为守护后周江山,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鲜血染红了韩府的庭院,也成了陈桥兵变中唯一的流血痕迹。
当赵匡胤率军进入开封城时,韩通已惨遭杀害,听闻此事后,赵匡胤表面上故作不悦,斥责王彦昇“擅杀大臣”,下令撤销其职务以示惩戒,实则心中早已默许。不久后,赵匡胤便恢复了王彦昇的官职,任命其为首都巡检使,负责京城治安,这份看似矛盾的举动,实则暴露了他对韩通的忌惮,也印证了韩通的抵抗对其兵变造成的威胁。
对比赵匡胤的周密谋划与顺势而为,韩通的抵抗显得格外孤勇而悲壮。赵匡胤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与权谋,以“御敌”为名调动军队,用“天命所归”的舆论造势笼络人心,靠严明的军纪安抚百姓与百官,几乎兵不血刃便夺取了后周江山;而韩通仅凭一腔忠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促抵抗,既无足够的兵力支持,又无朝臣的呼应,最终只能以卵击石,用全家性命践行了对后周的忠诚。
这场权力更迭的较量中,赵匡胤成了最大的赢家,开创了大宋三百年基业,被后世誉为贤明君主;而韩通则成了乱世中的悲剧英雄,在正史中仅留下寥寥数笔,甚至有史料将其记载为“惶遽而归”的惶恐之态。但历史不会淹没真正的忠义,诸多野史与后世考证都印证了韩通主动抵抗的事实,他的孤勇与决绝,在那个背叛成风的时代,如一束微光,照亮了乱世中的道义底线。
四、忠义千秋:悲剧背后的时代困境,孤臣丹心照汗青
韩通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五代乱世伦理失序的必然结果,是忠义之道在权力洪流中的无奈沉沦。他的一生,既展现了武将的勇毅与赤诚,也暴露了乱世中坚守道义的艰难,而他的结局,也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人性抉择。
从时代背景来看,五代十国的百年战乱,早已摧毁了传统的君臣伦理。自唐末黄巢起义后,藩镇割据愈演愈烈,武将拥兵自重,皇权沦为武力的附属品,“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政权更迭成了常态。在这样的环境下,“忠诚”逐渐被“利益”取代,多数武将信奉“良禽择木而栖”,只要能保住荣华富贵,便可随时改换门庭。赵匡胤之所以能顺利发动陈桥兵变,正是利用了这种时代风气——禁军将士渴望通过拥立之功获得封赏,文臣百官不愿为幼主赌上性命,就连后周皇室也只能被迫禅位,韩通的抵抗,无异于与整个时代的潜规则为敌,其悲剧早已注定。
从个人性格来看,韩通的刚直寡谋,也让他在权力博弈中处于劣势。史书记载,韩通性情刚猛,说话直来直去,常常得罪人,行事缺乏谋略,因此被众人称为“韩瞠眼”。他虽忠诚不二,却不懂得笼络人心,在朝中缺乏盟友;虽察觉赵匡胤的野心,却因坚守“无确凿反迹不可妄杀”的底线,错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在兵变发生后,又未能制定周密的抵抗计划,仅凭一腔孤勇仓促行动,最终落得满门遇害的结局。反观赵匡胤,深谙权谋之术,一边笼络军中亲信,一边营造“天命所归”的舆论,一边以严明军纪安抚人心,步步为营,最终轻松夺取政权,两人的性格与谋略差异,也注定了这场对抗的胜负。
但即便如此,韩通的忠义之举,仍在历史上留下了深刻印记。赵匡胤称帝后,虽默许了王彦昇杀害韩通的行为,却也感念其忠义,追赠韩通为中书令,亲自为其撰写追悼词:“振迹戎伍,委质前朝,彰灼茂功,践更勇爵。夙定交于霸府,遂接武于和门,艰险共尝,情好尤笃。朕以三灵眷佑,百姓乐推,言念元勋,将加殊宠,苍黄遇害,良用怃然。”这份追悼词,既是对韩通功绩的认可,也是对其忠义的肯定,更暗含着赵匡胤对这位忠臣的一丝愧疚与敬畏。
后世史家对韩通的评价更是褒奖有加。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写道:“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人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则如通者,犹有圣人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在王夫之看来,在乱世之中,能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便已是难能可贵,韩通的忠诚,虽未能挽救后周江山,却守住了为人臣的底线,值得后世敬仰。清代学者顾宏义也评价道:“韩通与宋太祖比肩事周,而死于宋未受禅之顷,然不传于宋,则忠义之志何所托而存乎?”肯定了韩通忠义之志的历史价值。
如今,在河北正定等地,仍有以“韩通”命名的村庄,当地百姓世代铭记这位忠勇名将,用最朴素的方式传承着他的忠义精神。在那个忠诚稀缺的乱世,韩通用一生的坚守与全家的性命,诠释了何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悲剧,让我们看到了乱世之中道义的脆弱,而他的忠义,更让我们懂得了坚守初心的珍贵。
回望五代乱世,赵匡胤的权谋与成功固然值得称道,他结束了百年战乱,开创了文化繁荣的大宋王朝;但韩通的孤勇与忠义,更值得铭记,他用生命为乱世画上了一抹悲壮的忠义色彩,让我们在权力更迭的历史长河中,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与坚守的力量。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韩通的一生,便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他的忠义悲歌,终将在历史长河中永远流传,警醒着后人敬畏道义、坚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