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诗坛,常见两种极端:要么将诗神化至玄虚之境,以无人能解为荣;要么将诗贬为口水白话,以直白浅陋为真。两者看似对立,实则同病——都忘了诗是技艺与灵性交融的手艺,需脚踏实地,方能仰望星空。
若无李太白吞吐山河的天赋,还是老实从根基练起为好。中国诗词有千年传统,平仄对仗、起承转合,看似束缚,实则是前人摸索出的通幽曲径。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惊人”背后是多少日夜的推敲琢磨?苏轼“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读的是书,悟的是道。写诗若跳过这番笨功夫,就如建楼不打地基,终成空中楼阁。
今人写诗,常不屑于传统,以为格律是枷锁,韵脚是镣铐。于是随心所欲,美其名曰“创新”。然而自由若失去边界,便成了散漫;突破若没有依凭,便成了胡闹。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画面感来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精当字眼,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位置上,挪一分则意境全失。这种精准,不是灵感迸发就能获得的,需要长期的训练和修养。
更危险的是,有些人将晦涩当深邃,将混乱当神秘。写出谁都看不懂的诗句,便自以为超凡脱俗,视读者为庸众。这已不是写诗,而是走火入魔。顾城后期的悲剧,或许正源于诗心偏离了人间烟火。诗可以高于生活,但不能脱离生活;可以超越世俗,但不能鄙视世俗。屈原行吟泽畔,虽“举世皆浊我独清”,但忧的是家国百姓;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想的是“大庇天下寒士”。他们的诗魂始终连着地气。
诗心的修炼,常在一念之间。这一念,是谦卑还是傲慢,是开放还是封闭,决定了诗歌的走向。王国维谈境界,有“有我之境”“无我之境”,无论哪种,诗人都需先“入乎其内”,深入生活肌理,再“出乎其外”,提炼升华。跳过“入”直接求“出”,得到的只能是浮泛的泡沫。
现代诗当然不必复古,但需要接续传统中那些永恒的东西——对语言的敬畏,对形式的讲究,对读者的尊重。闻一多倡导新格律诗,主张“戴着镣铐跳舞”,就是要在自由与规范间找到平衡。艾青的诗朴素如泥土,但每一句都经过淬炼,看似随意实则精心。
写诗如修行,需日日勤拂拭,莫使染尘埃。这尘埃,或许是急于成名的浮躁,或许是故作高深的伪装,或许是脱离人间的孤傲。真正的诗心,是洗尽铅华后的澄明,是遍历山河后的沉淀,是尝遍人间味后的通透。它不避世,而是在世间修行;不厌俗,而是在俗中求雅。
说到底,诗是写给有血有肉的人看的。它应该让人在忙碌生活中停下脚步,在平淡日子里看见光亮,在困惑迷茫时找到共鸣。如果一首诗只能让作者自我陶醉,而让读者一头雾水,那它已经背离了诗的初衷。诗可以难懂,但不能不知所云;可以深刻,但不能故作高深。
在这个人人都能写诗的时代,或许我们更需要重温古人的智慧: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写诗者当常怀敬畏——对传统的敬畏,对语言的敬畏,对读者的敬畏。如此,纵不能成大家,至少不会走上歧路,把癫狂当深刻,把呓语当诗篇。诗歌的殿堂,终究要用坚实的砖石建造,而不是用飘渺的云雾堆砌。
评论作者:易白,政府外脑,经济学者、社会学者及文化学者、智库发起人及AI产业观察者;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频道编辑及报刊专栏作者、特约撰稿人及网媒总编,长期从事政策法规研究与公益普法;文艺创作“30年+”,诗、文、歌、画、影、音等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获奖百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