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埋在歌乐山碉堡里。那只脱落的鞋和塞在里头给孩子的纸条,被农人挖地基时刨出来,字迹还清清楚楚。事情发生后很多年,纪念的小碑立在碉堡旁,游客照相,没人多看一眼那段泥土下的故事。
1949年9月17日那晚,特务把绳子绕到她脖子上。动手的人是外面来的,动作利落,没给她喊叫的机会。她踢掉一只鞋,鞋里塞着一张纸条,写给六岁孩子的话。尸体被装进麻袋,混进碉堡的残垣里,没人知道埋在哪块石头下面。后来有人查监狱档案,看到捕时的记录:她被带走前还在缝儿子的书包,牙缝里还夹着缝针。被抓这回是堂兄出卖,地点是在老宅里,正做着最家常的事。
被捕之前,她在四川做的事不少。抗战结束那段时间,她带着组织任务回到家乡,把族祠改成火柴厂,厂里赚的钱全部转去买枪支。她试图说服堂哥不要替蒋介石打工,那话还没等说完就被告发。厂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不信家里那些名号,干活也手底下带着狠劲。被批斗、被抓之前,她还在为儿子的书包缝补布扣,旁人说她话少,笑也很淡。
在延安,她改名叫“吴铭”。这是件刻意的事,每一封检查的落款都是这三个字,像是把过去彻底封存。窑洞里冷得刺骨,她夜里偷偷写过家信,写完又撕掉,怕牵连家人。整风时被组织点名是“军阀小姐”,关了整整三个月,天天写检查。出来那天把头剃了,随后扛起砖头去参加大生产。背的砖比男人多,肩膀磨破到见血,一句话不吭。她干重活的身影在群众里扎了根,没人再把她当老家宴席上喝着人血茶的千金。
她去延安不是一时冲动。1939年冬,她卖了嫁妆里的金镯子,换来二十块大洋,揣着朱德的一封介绍信,带着小孩,先搭臭烘烘的盐船到重庆,再爬上跑煤车到宝鸡,一路靠讨饭和劳力活到延安。到五台山那会儿,她第一次真正见到穿草鞋的朱德,扑通跪下,直接说了一句:我来还债,还我伯父欠人民的血债。那口气不像求情,更像交账。
去延安以前,她逃过好几次能把她的人生改道的安排。第一次是拒绝伯父安排的婚姻。杨森想把她嫁给军阀做交易,她连夜从窗户跳出去,摔断了两颗门牙,跑去渠县嫁给一个小学教师赵致和。丈夫后来病死,她挺着有身孕跑到成都,混进地下党圈子里,找到朱挹清,在星芒报社当杂工。工资少得只够买红薯吃,可她那会儿笑得像过年,人也更瘦了。每一次跳脱,都像把旧名号扯得更远一点。
再往前回溯,她激变的起点更早。1926年,朱德来万县当党的代表,住在杨森的公馆。她去端茶时听见朱德说中国不是谁家的大院,那句话让她愣住。第二天,把所有零花钱换成进步小册子,塞进旗袍里带回去,半夜打着手电偷偷看,油灯不敢点,怕被伯父看见。那种悸动不是蛮横,是醒来了――知道外面有别的世界。
十七岁那年,她在纸条上写下句子:“看见佣人被打死,我一夜睁眼,原来血是甜的。”这不是叛逆的涂鸦,是某种彻底清明。她从此不停地走,换名字、换身份、换方向,把家里的万贯家业换成延安的两斗小米。人们说她有点疯,坐在戏台边嗑着瓜子看着她的故事,但那些细节,都是她用生命把账算清楚的证据。
歌乐山那块石头下埋着她的身体。碉堡边上立着的小碑,字很干净,但碑下的故事没人都能说清。有人拍照,有人从旁走过,风把那些年来的灰土又吹回去。说起她,我心里有点沉。她走的路,干净利落,也残得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