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中国的教师,工作中,也曾到学生家里进行家访。在中国教育语境中,家访是为了深入了解学生思想动态,与家长的面对面对话,这也是家校合作富有温情的人情联结纽带。在学生家里,喝点茶水,吃些水果点心,甚至留下来吃顿便餐,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诗人江湖海虽旅居海外,在骨子里还是真正的中国人。面对国外教师的一次家访,本想以中国方式与孩子的老师进行一次深度交流,没想到西方式家访迥然不同,超出了东方诗人的认知。诗人于是以事实入诗,完成了这首新入典诗歌《家访》,在跨文化语境中寻找到真实的诗意。
诗人以时间为序,通过“语音联系——短信改约——准备接待——家访现场”的线性逻辑,罗列“做饭——备点心——教师站立——证明身份”的双方行动,记录了这场家访的全过程。诗人既是“在场”的家长身份,又仿佛是一位文化差异见证者。他以平视的视角,冷静观察,克制叙事,不抒情,不议论,让两种不同的文化发生碰撞,产生张力,让读者自行在文化错位中去思考。
其实,文化背景只有不同,没有对错。中国式的家访是教师的自发行为,是因为对学生的关爱而希望深层了解学生的一种途径。中国的老师,常常牺牲休息时间,甚至翻山越岭不辞辛劳地深入到学生家庭。这样的行动,承载着教师的人文关怀,体现的是奉献精神。但在西方教育体系中,家访不过是普适的制度性安排,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因而本身不具备东方教育的温度,正如诗歌所言,“奥大对每名新生/都要家访”。在西方,深入私人空间的行为本身不被众人接纳,这又是可以理解的。
中国式的家访是以学生为中心的家校双边活动。在尊师重道、讲究礼仪的中国,家长对老师的到访视为一件重要的事,也必将行“以食传情,以饭留人”的待客之道。所以,诗人到了国外,仍然以中国文化的处世逻辑等待家访教师的到来。“我做饭,加了一个人的量”“我备了花生和苹果”,这都是很中国的做法。可是奥大老师“改到7点半避开饭点”“茶水不喝点心也不吃”“一直站着”的系列表现,充分表明西方教师将家访严格限定为是制度,是工作,只是与家长进行事务上的沟通,不能掺杂人情世故,这也充分体现了西方社会对规则至上的信奉,以及根深蒂固的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诗人也终于明白,西方人“一点不中国/本就不是中国人嘛”。这诗句中流露的语气,没有埋怨,没有褒贬,只是在不同文明的夹缝中,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确认,以及文化的认领。
最有意味的是诗歌的结尾:“让孩子抓紧证明/你爹是你爹/一个很中国的问题”。老师要求提供亲子关系证明,这在西方教育中是十分正式的一件事,是必须履行的常规程序。但诗人却说这是“一个很中国的问题”。所谓“很中国”,是指中国人绝不会乱认父子关系的。没谁乐意随意认爹,也没谁愿意谎认他人为子。在中国,天然的、伦理的父子关系,到了西方,却必须通过正常手续来证明。这种“证明”在中国是极度荒诞的,在西方却是不可跳过的重要一环。这就是人情常理与体制化程序之间的文明冲突。
所以,“家访”是诗的外壳,记录家访全过程也只是表层叙事。诗人真正想表达的,是一场不同文化的相遇。文化的异质,必将带来认知的错位。以平视的角度来看待不同的文化,每一种文化都有它自身的特质。以更公允的态度去面对不同的文化,应该秉持不厚此薄彼的文化尊重理念。特别是在全球化时代,我们应该不断消除文化的误解,在相互理解中寻找共处的可能。
但是,共处不是同化,更不是异化。作为身在西方的中国人,我相信,最终还是无法完全被西方文化所征服。就像身体内流淌着中国血液,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中国文化哺育的黄种人,是无法扯断这一文化脐带的。江湖海的“零度写作”不是绝对的“零度”,而是暗含着“文化自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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