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
豫西秀才匪
长衫曾染砚池香,
乱世偏教换刃霜。
一纸状书摧傲骨,
半杆义旗聚饿肠。
分粮敢济千家苦,
亮剑不欺百姓仓。
莫道绿林无雅士,
宜阳风雨识裴郎。
一首小诗道罢,今天说说豫西土匪中的一个另类,秀才匪裴宣。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是北宋柳永的喟叹,而在民国初年的豫西宜阳盐镇乡,大寨村的秀才裴宣,却是把笔墨纸砚换成了刀枪棍棒,将寒窗苦读的书卷气,融进了啸聚山林的江湖风。彼时的豫西,军阀混战,苛捐杂税如牛毛,官府腐败,民不聊生,不少百姓要么背井离乡,要么铤而走险。裴宣本是乡邻眼中的“文化人”,却在一场变故后,成了宜阳地界赫赫有名的匪首,他的故事,藏着那个乱世里读书人的无奈,也藏着底层百姓的挣扎。
光绪末年,裴宣还是大寨村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他自幼饱读诗书,一手柳体写得筋骨分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愿意把孩子送到他的私塾。农闲时,他还会帮乡邻写状纸、算账目,谁家有红白喜事,也总少不了他执笔写对联、记礼单。那时的裴宣,长衫布鞋,温文尔雅,说起《论语》《孟子》头头是道,谁也想不到,这个文弱书生日后会成为啸聚千余人的“杆子头”。
变故发生在民国二年的冬天。那年豫西大旱,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反而变本加厉催收赋税。盐镇乡的保长勾结县府差役,挨家挨户搜刮,大寨村的老李家因为交不出粮,被差役打得腿骨断裂,还被拉到县城大牢里关了起来。老李的儿子哭着跑到私塾找裴宣,求他帮忙写状纸伸冤。裴宣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脸和皲裂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他连夜写好状纸,第二天一早便揣着状纸去了县城。
可县衙的大门难进,县太爷收了保长的好处,不仅不受理案子,还把裴宣骂了一顿,说他“一介酸儒,多管闲事”,甚至让差役把他推搡出县衙,状纸也被撕得粉碎。
裴宣踉踉跄跄走在县城的街上,看着路边饿死的灾民、被抢的商户,又想起老李家的惨状,一股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回到村里,看着乡邻们期盼的眼神,突然觉得,笔墨根本救不了这乱世里的百姓。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保长带着几个差役又来大寨村搜刮,还调戏了村里的一个年轻媳妇。裴宣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抄起院里的锄头,冲上去就砸倒了一个差役。乡邻们本就积怨已久,见状也纷纷拿起农具,把保长和差役打得哭爹喊娘。
事情闹大了,官府肯定会来报复,裴宣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教书先生的日子了。
当晚,他召集了村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说:“官府不为民做主,咱就自己做主!从今天起,我裴宣拉杆子,专打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作威作福的官差!”
起初,裴宣的“杆子”只有十几个人,几杆猎枪和一些农具。他们躲在附近的山里,靠打劫路过的富商和官府的税银为生。裴宣和别的土匪不一样,他定下了三条规矩:
每次得手后,他都会把大部分财物分给附近的穷苦人家,只留下少部分当作队伍的给养。有一次,他们劫了一队官府的粮车,裴宣亲自带着人把粮食送到周边几个村子,看着百姓们领到粮食时感激的眼神,他觉得自己这条路没走错。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百姓来投奔裴宣,不到两年,他的队伍就发展到了千余人,成了宜阳、渑池、新安一带最大的一股“杆子”。
裴宣虽然落草为匪,却始终没丢了读书人的本分。他在山寨里设了学堂,让跟着他的弟兄们的孩子读书;他还制定了严格的纪律,但凡有弟兄违反规矩,不管是谁,一律严惩。
有一次,他的一个远房侄子抢了一个货郎的钱,裴宣知道后,当着全体弟兄的面,打了侄子三十军棍,还逼着他把钱还给货郎,亲自赔罪。.
渑池的贺九龙,本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因为亲属被当地恶霸害死,告状无门才拉杆为匪。他听说裴宣的名声后,带着几十号人来投奔。裴宣见贺九龙为人耿直,又有一身好武艺,便让他当了“二家杆子”,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他们经常联手行动,袭击地主的庄园、截击官府的车队,宜阳的地主和官差提起裴宣和贺九龙,都恨得牙痒痒,可又奈何不得;而穷苦百姓却把他们当成救星,私下里都叫裴宣“裴善人”。
民国五年,河南督军派了一个团的兵力来围剿裴宣的队伍。官军装备精良,人数也占优势,裴宣的队伍被困在了深山里。
眼看粮草就要断绝,贺九龙主动请缨,带着一队人马去偷袭官军的粮库。可官军早有防备,贺九龙中了埋伏,身中数枪,临死前还让手下把抢来的粮食送回山寨。
裴宣得知消息后,痛哭流涕,他亲自带着队伍杀出重围,给贺九龙报了仇,之后还厚葬了贺九龙,认了贺九龙的母亲当干娘,一直赡养到老人去世。
官军的围剿越来越频繁,裴宣的队伍也损失惨重。
更让他心寒的是,随着队伍壮大,一些人开始变得贪婪,偷偷抢百姓的财物,还有人想投靠官府,换取一官半职。
裴宣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队伍慢慢变了味,再加上连年战乱,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他心里满是疲惫。
民国七年,他听说张钫在豫西招抚土匪,组建武装,便动了心思。他想,与其在山里打打杀杀,不如接受招安,好歹能让弟兄们有个正经出路,也能为百姓做点实事。
可招安之路并不顺利,官府忌惮他的势力,只是给了他一个虚职,还处处提防他。裴宣看着身边的弟兄要么被排挤,要么被暗害,心里的失望越来越深。没过多久,他便借口回乡探母,带着几个亲信离开了队伍,回到了大寨村。他脱下军装,又穿上了长衫,重新在村里开起了私塾,只是再也不提当年拉杆为匪的事。
乡里的百姓还是敬重他,谁家有困难,他依旧会伸手帮忙。有人问他后悔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他只是摇摇头,拿起教鞭指着书本说:“还是读书好啊,可那时候,没得选。” 民国十二年,裴宣病逝于大寨村,去世时,他床头还放着一本翻得破旧的《论语》,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裴宣的一生,从书生到匪首,再到回归田园,满是乱世的无奈与挣扎。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只是那个黑暗年代里,一个想为百姓讨条活路的读书人。如今,大寨村的老槐树还在,私塾的旧址也依稀可寻,只是再也没人能讲清当年那个“秀才匪首”的全部故事,只留下一段江湖传说,在豫西的风里,代代流传。
叹裴宣(临江仙)
寨外烽烟随岁远,书声又绕茅堂。
短刀锈尽旧戎装。
残编藏往事,冷月照寒窗。
半世江湖半世儒,功过谁与评章。
豫西风土记疏狂。
青山埋侠骨,千载话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