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锁上办公室门，手机就震了。
一看是林经理，头皮发麻。
按掉，又震。接起来，那头哭声压着，嗓子全哑了：“你现在……方便来一下我家吗？”
我脑子嗡一声。
抬头看钟，晚上十点半。
“地址发你微信了，”她吸鼻子，“麻烦快点。”
电话挂了。
站电梯里对着镜子翻白眼。
今天她骂我报表做得像小学生算术时，可没这哭腔。
上周逼我们组连加三天班，她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巡回检查，跟监考老师似的。
现在哭？
地铁末班赶不上了。
打车软件排队五十三位。
一边等车一边给她发消息：“林经理，大概半小时到。”
她回了个“嗯”。
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住高端公寓，一平米顶我三个月房租。
保安登记盘问半天，眼神像审贼。
电梯镜面照出我邋遢样：衬衫皱巴巴，眼圈黑得像挨了两拳。
凭什么啊？我工资卡余额还没她一只包贵。
敲门。
她开门时我愣了下。
没化妆，眼睛肿着，穿件旧卫衣，手里攥团纸巾。
跟办公室那个喷香水、说话带刀子的女人完全两个人。
“进来吧。”嗓子还是哑的。
客厅乱得吓人。
文件摊满地，茶几上堆满空外卖盒。
角落里有个行李箱摊开着，衣服胡乱塞一半。
她踢开地面上的资料，腾出个空位让我坐。
“抱歉，家里没收拾。”她蹲下去捡散落的纸张，“水自己倒，饮水机在那边。”
我没动。
“林经理，什么事这么急？”
她动作停住，背对着我。
肩膀开始抖。
又哭了。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从厨房找来纸巾盒递过去。
她接过去，擦脸，深呼吸。
“我老公……前夫，今天下午搬走了。”
“哦。”
“公司那边，我明天开始休长假。”
“哦。”
“休多久不知道。”
我等着下文。
她抬头看我：“我手上三个项目，得有人接。”
懂了。
半夜叫下属来哭惨，是为了交接工作。
很符合她一贯作风。
“王副总的意思，让你暂时顶我这位置。”她说。
我脑子又嗡一声。
“我？”
“组里就你业绩最稳，虽然创造性差点，但不出错。”
这算夸奖吗？
“涨工资吗？”我直接问。
“会申请，批不批看上面。”
“加班费呢？”
“你知道公司制度。”
“所以是白嫖。”
她终于正眼看我。
“机会比钱重要，你才二十八岁。”
“林经理，你二十八岁时已经是副总监了。”我笑出来，“我今年合同到期，公司还没提续签。”
空气僵住。
她揉着太阳穴：“这些我可以帮你争取，但前提是你先把项目接稳。”
扔过来一沓文件。
“红色标签是急件，明天就要跟客户对方案。蓝色是下周招标的，底价我写便签上了。绿色是长期跟进但很可能黄掉的，随便应付就行。”
专业，冷静，瞬间切换回职场模式。
刚才的崩溃像演出来的。
我翻着文件，头皮越来越麻。
“这量……我一个人？”
“你带小李和小张做，他们俩虽然懒，但听话。”
“您说得轻松。”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
回来时端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实话跟你说，我可能回不来了。”
水太烫，烫得舌头麻。
“为什么？”
“离婚是小事。”她捧着杯子，“我被人事约谈了，公司想动我。”
“业绩问题？”
“派系问题。”她笑得难看，“站错队了。王副总保不住我，找个体面理由让我休息，算是留面子。”
突然理解她为什么哭。
不是为离婚，是为职场死刑。
“所以你是王副总的人？”我问。
“我是我的人。”她盯着水杯，“只不过现在谁的人都算不上了。”
沉默。
只有空调嗡嗡响。
“叫你上来，除了交接，还有个私心。”她放下杯子，“我休长假期间，如果公司有人打听我情况，特别是纪委那边的……你就说不知道。”
“您有经济问题？”
“没有。”她答得太快，“但查起来，谁都经不起细抠。去年部门团建经费我多报了三千，这事可大可小。”
我后背发凉。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接我位置，迟早会有人来问你。”她揉眼睛，“提前通个气，对咱俩都好。”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我点头：“明白了。”
她又翻出一堆U盘和笔记本，交代密码，交代客户脾气，交代哪个领导喜欢什么礼物。
像交代遗言。
快十二点时，我抱着满满一箱材料站起来。
“林经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突然说：“去年你母亲住院，你请假一周，我卡你考勤，对不起。”
我愣住。
“那时候我刚离婚，前夫转移资产，我整个人是歪的。”她声音低下去，“看谁都像敌人。”
“……没事，都过去了。”
“你能力不错，就是太容易相信人。”她最后说，“这点得改。”
电梯门关上。
镜子里我的脸跟她刚才一样累。
打车回出租屋，司机放着聒噪的电台情歌。
看手机，工作群静悄悄。
没人知道明天部门要变天。
洗把脸，翻开红色标签的文件。
第一页就是难啃的骨头，客户要求刁钻，利润薄得像纸。
她在这行十年，最后留给我的就这些。
微信亮了下。
林经理发来一条：“抽屉里有盒参片，你拿去，熬夜时含两片。”
我没回。
继续看文件。
凌晨两点，手机又震。
王副总消息：“明天早会提前到八点，你准备下季度规划，林经理的事暂时保密。”
加一句：“好好干，公司看好你。”
同样的话，他三年前对林经理说过吧。
关掉手机。
泡面已经坨了，囫囵吞下去。
窗外还有零星灯火，不知道哪栋楼里，又有谁在加班、在哭、在算计、在硬撑。
突然想起她说的“机会比钱重要”。
扯淡。
都是拿时间换钱，拿健康换生存，拿今天换明天。
只是她换得快到头了，我刚开始。
吃完面，把方案最后一段敲完。
保存，关机。
天亮后还得演一出“临危受命”的戏。
睡前最后看一眼微信。
林经理头像换了，从职业照变成一片黑。
朋友圈一条横线。
我给她发了两个字：“参片拿到了，谢谢。”
发送成功。
没被拉黑。
还好。
职场这点温情，够用了。
关灯。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