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初恋回国,她彻夜未归。
早起做饭时,她竟哼着老歌。
那调子我认得,是《光阴的故事》。
许多年前,她提过,那是她初恋最爱唱的歌。
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
晨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落在她身上。
她头发随意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哼歌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
改变了一个人……”
她没发现我,专注地煎着鸡蛋。
平底锅里,蛋黄颤巍巍的,像颗心。
我们结婚七年,她很少这样哼歌。
尤其是这样老的,带着年代感的歌。
昨晚她接了个电话。
当时我们正在看一部无聊的电视剧。
她手机响起来,瞥了一眼屏幕。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起身去了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我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
但她的身体语言我记得——
左手无意识地卷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十分钟。
回来时,她眼睛有点亮,像蒙了层水光。
“谁的电话?”我问得随意。
“一个老同学。”她答得也随意。
坐下继续看电视,却再没看进去。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又锁屏,又点亮。
十一点,她突然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
“嗯,有点事。”
她没看我,低头换鞋。
穿的是那双新买的米色平底鞋,
上周才到货,她说要等重要场合穿。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你先睡。”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那一夜我确实先睡了。
但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
每次楼道有脚步声,都会醒来。
摸过手机看时间:一点、三点、五点。
她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五点十分,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很轻,但她还是惊醒了玄关的感应灯。
暖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又暗下去。
她蹑手蹑脚进了卧室,在床边站了会儿。
然后去了浴室,水声细细的。
再后来,我假装熟睡,听见她在身旁躺下。
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掩盖了别的味道。
现在,她哼着歌,把煎蛋盛进盘子。
摆成心形——这是恋爱时她常做的把戏。
婚后第三年就不再做了,说幼稚。
“醒了?”她终于发现我,笑容有点僵。
“嗯,好香。”
“快去洗漱,早饭好了。”
餐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
她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
我注意到她换了新的口红颜色,
是温柔的豆沙色,衬得肤色很亮。
“昨晚……”我开口。
“昨晚同学聚会,喝多了,就在酒店睡了。”
她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怎么不叫我接你?”
“太晚了,不想吵醒你。”
理由充分,态度自然。
如果不是那首歌,我几乎要信了。
“唱的什么歌,挺好听。”
她勺子顿了顿:“随便哼哼,老歌。”
“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以前提过。”
“是吗,我都忘了。”
她低头继续喝粥,耳根却微微红了。
这是她说谎时的另一个特征。
我们沉默地吃完早餐。
她收拾碗筷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就放在餐桌上,我能看见弹窗预览:
“昨晚谢谢你,这么多年还是……”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看不全。
她快步走过来,按熄了屏幕。
“今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趟公司,有个方案要改。”
其实不用去公司,我只是需要离开。
“那我约了晓芸逛街,晚上可能晚点回。”
晓芸是她的闺蜜,我知道她们今天没约。
因为昨天晓芸还在朋友圈晒机票,
说要去三亚度假一周。
“好。”我点点头。
出门时,她站在门口送我。
像往常一样替我整理衣领,
手指触到我脖子时,有点凉。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我说。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
头发还是浓密,但鬓角已有几根白的。
我想起七年前求婚时,她哭得像个孩子。
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错过错的,
终于等到对的人。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是真的。
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这座城不大,我们在这里长大。
每条街都有共同的记忆。
路过母校,门口的梧桐树更粗了。
她初恋叫陈屿,和我们同校,高两届。
我见过他,在毕业照上。
清瘦,戴眼镜,笑容干净。
那是她珍藏的相册,婚后收进了储物间。
有次大扫除,我偶然翻到。
她急忙抢过去,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其实我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要多。
比如陈屿大学考去了北京,
她填了同样的志愿,但分数不够。
异地恋三年,分手是在电话里。
她说那天哭了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比如陈屿后来出国深造,娶了华裔妻子。
这些是恋爱时她断断续续说的,
像拼图,我默默拼出了全貌。
中午,我鬼使神差把车开到江边酒店。
那是本市最好的酒店,临江而建。
昨晚她应该就在这里。
停车场里,我一眼认出晓芸的车。
她果然在撒谎。
我在大堂咖啡厅坐了整整一下午。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电梯口和旋转门。
咖啡续了三杯,直到胃开始发疼。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我看见了她。
从电梯里走出来,不是一个人。
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身形挺拔。
确实像照片上那样,只是更成熟了。
他们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距离。
但在旋转门前,他侧身让她先走时,
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腰。
那个动作,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
但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她微微侧头,对他笑了笑。
他们没有上车,而是沿着江边散步。
我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江风吹起她的长发,他伸手帮她拢了拢。
这个动作让我停下脚步。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曾经做过无数次。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面对着江水。
说了很久的话,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
她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包带。
夕阳西下时,他递给她一个盒子。
很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没有打开。
只是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跟下去。
有些画面,看多了会刻在脑子里,
一辈子都忘不掉。
回家时天已黑透。
屋里亮着灯,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就放在茶几上。
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项链。
坠子是小小的船舵造型,镶着碎钻。
“回来了。”她回过神,有些慌乱地合上盒子。
“嗯,逛街开心吗?”
“还……还好。”她站起来,“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今天见到陈屿了。”她突然说。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
“他回国处理些事情,很快又要走。”
“哦。”
“我们只是吃了顿饭,聊了聊以前。”
“嗯。”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她太了解我,“你生气时就这样,
话特别少。”
我在沙发上坐下,疲惫感涌上来。
“那条项链,他送的?”
“是生日礼物,补以前的。”她低声说,
“我本来不要,但他坚持……”
“你生日是三月,现在是十月。”
“他说错过了很多年。”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你还爱他吗?”我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她震了一下。
“我们是夫妻,”她答非所问,“七年了。”
“所以是爱,还是习惯?”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她的。
屏幕上亮着“陈屿”两个字。
她看着手机,又看看我,像在等待许可。
我点点头:“接吧。”
她走到阳台,这次没拉门。
我听见她说:“嗯,收到了,很漂亮。”
“……谢谢你。”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先生在家,不太方便说话。”
“好,再见。”
通话很短,不到两分钟。
她回来时,眼睛又红了。
“他说什么?”
“说再见,明天的飞机。”
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对不起,我不该瞒你去见他。”
“为什么去?”
“不知道,”她摇头,“就是想知道,
如果当年没分手,现在会怎样。”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眼泪掉下来,
“我们坐在江边,聊了四个小时。
聊大学时光,聊这些年的经历。
他离了婚,没有孩子。
他说后悔当初放手,说如果重来……”
“你会怎么选?”我打断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颤抖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我的心沉下去。
如果她斩钉截铁说选我,我或许会信。
但她说不知道。
这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
谁也没睡着,但谁也没动。
凌晨三点,她突然转身,从后面抱住我。
脸贴在我背上,温热的湿意渗进睡衣。
“我害怕。”她说。
“怕什么?”
“怕我已经不爱你了,
更怕我还爱着你,却伤害了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睡吧。”我说。
“我们能熬过去吗?”
“不知道。”这次轮到我用这三个字。
第二天是周日,阴天。
她起得很早,做了丰盛的早餐。
培根、煎蛋、烤面包,还有鲜榨橙汁。
像在弥补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他十点的飞机。”她切着培根,
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要去送吗?”
“不去,”她摇头,“说好了不再见。”
“为什么?”
“因为见了,就会想见下一次。”
这倒是实话。
早餐后,她开始大扫除。
疯狂地擦地板、洗窗帘、整理衣柜。
从储物间翻出那个旧相册,
坐在阳光下,一页页地翻看。
我路过时,看见她抽出一张照片。
是他们高中毕业的合影,
她和陈屿站在人群的两端,
隔着许多人,却都看着镜头笑。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打火机。
我以为她要烧掉,但她只是点燃了烟。
戒了三年的烟,又抽上了。
烟雾缭绕中,她撕碎了那张照片。
碎片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
像完成一个仪式。
十点整,飞机应该起飞了。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空。
虽然明知道看不见,但还是望着。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温水。
“谢谢。”她接过,手指碰到我的。
“还爱他吗?”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想了很久。
“爱过的人,会在心里留个位置。”
她慢慢说,“但位置就那么点大,
住了新人,旧人就得搬出去。
这些年,我心里住的是你。
他回来,像旧房客突然造访,
会怀念,会感慨,但不会留下了。”
“那昨晚为什么哭?”
“因为愧疚,”她转向我,
“我对你愧疚,也对他愧疚。
对你是隐瞒,对他是拒绝。
我发现自己在伤害两个人,
而这一切,都源于我的贪心——
既想要现在的安稳,又怀念过去的激情。”
这话很残忍,但很真实。
我揽住她的肩,她靠在我怀里。
“我们还能继续吗?”她问。
“需要时间。”我说。
不是原谅,是需要时间重新信任。
就像修补一件瓷器,
裂痕永远在,但可以用金粉填满,
让它变成另一种美。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小心翼翼。
她不再哼那首歌,我也没再提那晚。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她手机不再设密码,随意放在桌上。
每晚准时回家,如果加班会发定位。
这些刻意的透明,反而让人更难受。
直到两周后的雨夜。
我加班到九点,开车回家时,
在小区门口看见她的车抛锚了。
她站在雨中打电话,浑身湿透。
我停下车,让她上来。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还是发抖。
“怎么不叫我?”
“你最近很累,不想麻烦你。”
她擦着头发,眼神躲闪。
到家后,她洗澡时,我热了牛奶。
她出来时穿着我的旧T恤,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我拿起吹风机,自然地帮她吹头发。
这个动作,恋爱时常做,婚后很少了。
吹风机嗡嗡响着,她的头发在指间缠绕。
突然,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腰。
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关掉吹风机,房间瞬间安静。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抬头看我,
“我想要一个像你的孩子,
想要一个真正的家,
想要用未来覆盖过去。”
那天夜里,我们像回到最初。
笨拙地、试探地、重新认识彼此的身体。
结束时,她趴在我胸口,听着心跳。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等我。”
三个月后,她真的怀孕了。
孕吐很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眼神亮晶晶的,有种踏实的光。
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开始研究育儿书,学织小袜子。
那双米色平底鞋,再没穿过。
她说鞋跟虽然平,但底太薄,对胎儿不好。
陈屿寄来过一次明信片,
从北欧,极光照片背面,
只有一句话:“祝安好。”
她给我看了,然后收进抽屉最底层。
“要回吗?”我问。
“不回了,”她说,“各自安好就好。”
预产期在春天,三月,她生日前后。
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八个小时。
听见她喊叫的声音,心揪成一团。
护士抱出孩子时,说:“是个女儿,六斤七两。”
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像个小猴子。
她虚弱地躺着,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
“像你,”她笑,“特别是眉毛。”
“辛苦了。”
“值得。”
女儿取名“安安”,平安的安。
她坚持的,说只求孩子一生平安。
月子期间,她情绪波动很大,
有时看着孩子哭,有时看着孩子笑。
有天深夜喂奶时,她突然说: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什么叫‘住进心里’。
安安一出生,就住进了这里,”
她指指心口,“把其他地方都挤小了。
现在这里很满,住着你,住着她,
再没有空房间给回忆了。”
我亲亲她的额头,咸咸的,有汗味。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味道吧,
不浪漫,但真实。
女儿百天时,我们办了小家宴。
她抱着孩子,我拍照。
镜头里,她笑得眼角都是细纹。
但那种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
饭后,她哄孩子睡觉,哼着摇篮曲。
调子很轻,是我没听过的歌。
“这是什么歌?”
“自己瞎编的,”她笑,“只属于安安的歌。”
那一刻,我知道,那首《光阴的故事》
终于彻底翻篇了。
光阴确实改变了我们,
从恋人变成夫妻,再变成父母。
有些故事适合收藏,有些适合遗忘。
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用柴米油盐,用哭哭笑笑,
用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夜深了,女儿在婴儿床里熟睡。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均匀。
我轻轻哼起那首她自编的摇篮曲,
调子不准,但她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窗外月光很好,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而我们已经学会,不在雨夜里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