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有“诗”. 李晓敏

何以有“诗”

文/ 李晓敏

说话容易，作诗很难。我们人类为什么非要舍易求难，自讨苦吃，发明作诗？难道诗歌能让原始人类更好地发现猎物、相互配合？或者更好地交流采集果实的地点乃至种植庄稼的经验？亦或是遇到危险用诗歌比用呼叫能更有效地提醒伙伴？

有人说，诗是为了抒发宣泄情感，难道用语言不能抒发宣泄吗，非要绞尽脑汁作诗？

这是个很烧脑的问题。

人类学家、历史学家、语言学家以及最聪明的哲学家，都曾研究过这个问题，但都没有明确的结论。唯一比较说得通的，是跟劳动有关。因为劳动创造了人，而人则通过劳动创造了一切，当然也包括诗歌。

《春秋公羊传》说：“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饥饿的人通过歌唱表达对食物的渴望，而劳动的人用歌声表达艰辛。这话说的没错，但有点片面，难道吃饱了、高兴了，就不能唱两句吗？

鲁迅说的更具体：比如大家抬木头，很重很累，但想不到表达，有个头脑灵活的家伙忽然唱道“杭呦杭呦”，于是文学就诞生了，这哥们开创了“杭呦杭呦”文学流派。

这个说法很形象有趣，但也有瑕疵，“杭呦杭呦”其实并不是表达劳动的辛苦，而是要使大家动作整齐，劲往一处使，就像我们抬重物要喊“一二三”，大家一起用力一样。所有劳动号子都是这个目的。

要一起用力，就要有节奏，这就有了“律”。再加上唱起来要“顺嘴”，这就有了“韵”。诗歌就这么出来了。至于唱的内容是什么，当然是随心所欲，只要能表达大家心情就行。

纤夫号子的领头人就是最优秀的民间诗人，他不仅熟悉大量传承下来的成熟的内容，还能根据现实情况随时创作，尤其是根据拉船过程中的轻重缓急和用力情况，随时调整号子的内容和节奏。这就把语言的力量和节奏音韵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从把话说清楚，到把话说好、说美，说得有韵有律，不仅是语言的一大飞跃，更是人类文明的一大飞跃。

无论什么东西，一开始都是要实用的，有用，才有价值，才值得创造和拥有。从实用到审美，于是文明就出现了。当粗糙的陶器上出现第一抹纹彩，当山顶洞人把野猪牙或贝壳穿成的项链挂在胸前，人类就向着文明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从叫声到语言，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我们无从知道。从语言到诗歌，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我们也无从知道。

但在殷商人占卜的甲骨上我们看到了端倪。在甲骨上刻写文字本来就很不容易，况且那时候的刻刀还很简陋，所以会尽量刻写得简单些。但是你看这片甲骨，它在向神灵发问：今天要下雨吗？雨会从哪个方向来？

癸卯卜，今日雨？

其自西来雨？

其自东来雨？

其自北来雨？

其自南来雨？

他在用尽可能优美的语句向神灵发问。整齐而富有节奏感的排比句，与《诗经》乃至汉《乐府》民歌如出一辙。

这是诗歌吗？我们还不确定。我们知道的是，当先民们开始有意识地把话说好、说美，说出韵律节奏，并以此凝聚人心和力量，表达他们内心的情感的时候，诗的第一缕曙光出现了，诗的时代如喷薄的朝日，马上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