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雨读诗：时光不能风化的创伤记忆——读叶子诗歌《初伏》

有一种痛，在时间的折叠中不会被淹没；有一种伤，在岁月的侵蚀下不会磨灭。有时，痛彻心扉的往事，可能被压制在心灵暗箱中，不曾释放出来，却会在另一个时间刻度上，突然清晰地浮现眼前。这就是创伤记忆，是弗洛伊德称之为个体无意识中的“强迫性重复”创伤场景。叶子新入典诗歌《初伏》正是以极简的叙事，为我们构建出“扎”入灵魂深处的痛感诗学。

诗题为“初伏”，即是五十年前悲剧发生的季节，同时也是人生初年潜伏的难以疗愈的伤痛。五十年前，哥哥“他带着弟弟妹妹/到江边玩耍”，这是多么温暖的亲情场景。然而，哥哥“一个猛子扎下去/没上来”，这是妹妹童年目睹的悲剧场景，是人生初年看见一个鲜活、温暖的身影消失在无情的江水中。这无法承受的现实之痛，最终又在现实中被迫性接纳，成为一个完整的片段铭刻在心里时空中。其实，作为幼小的妹妹，是最终无法像成人一样去思考生命的无常，她被冻结在那个遥远的下午，也根本不能彻底抹去哥哥下坠的最后身影，消化不了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成长可能可以止痛，创伤记忆可能会暂且被遮蔽，可那只是明意识下的一场“记忆禁闭”，是无数次自觉逃避后形成的遗忘假象。五十年后，“再去江边/看见哥哥又一个猛子扎下去”。这不是简单的昔日重现，而是创伤记忆冲破暗箱，强势闯入眼前。这非真实的事件，表面看是悲剧的重播，是被埋葬事实的复活，其实质则是心理现实以幻觉的方式入侵，是不可阻挡的内心决堤。

诗歌在前后构成五十年时间跨度中，将记忆的锚点钉在了极富动作性的“扎”这一动词上。正如伊沙先生推荐语中说：“动作性，是形象化的一部分。本诗中一个动作，将前后五十年串了起来。”这是诗学解释。从心理学来看，具有动作性的瞬间记忆往往更为鲜明，在潜伏期更不容易风化。有时，我们可以忘掉静态的场景，但特定时空中的某一标志性动作，可能最终会定格。五十年前哥哥的一“扎”，是哥哥在弟弟妹妹前的帅气表演，是充满少年感的生机与活力。这一“扎”，本身应是一个漂亮的剪影。但是，这一“扎”，哥哥再没能上来。这意料之外的突变，让“扎”成了从生到死的“凝固点”，所有的悲情，可能就最终附着在这一动作上，无法剥离开来。

当五十年后，再次重复这一个“扎”的动作，它已不是身体动作，而是痛点的具象化，是在明意识隐退，潜意识彻底松绑后，痛感的无限蔓延和泛滥。如果说第一个“扎”，是哥哥身体投入江水的瞬时一显，那么第二个“扎”，是妹妹灵魂再次跌落到创伤水域中，独自慢慢地哀悼。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正在与两个“扎”字“扎”出无言的痛。绵长刺骨的痛，不是呼天抢地可以缓释的，不是捶胸顿足可以消解的。传统的创伤诗学善于铺陈渲染，善于细描刻画，一旦过度展现，反而有失真之嫌，或者冲淡了痛的痕迹。本诗不言一个“痛”字，却全是“痛”。从生活的真实，到心理的真实，从而抵达了真实的最深处；从悲剧之始的无以复加的痛，到五十年后心理余震中无法愈合的思念，从而看到有一种痛永远无法和自己和解，更看到宿命深水区无力泅渡的悲哀。

这就是口语诗“克制美学”才能呈现的痛感张力，是“冰山理论”中“浅语深致”的艺术效果。一首小诗，就这样攥紧了读者的心，足见其优秀，且不可复制！

（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