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扯掉女儿小雅床头的兔子玩偶。
它还在唱。“一闪一闪亮晶晶……”声音在凌晨两点像刀子。
小雅翻了个身,没醒。
我捏着兔子耳朵走进客厅,手指摸到缝合线的地方。线头是新的。上周还没有。
我找来剪刀,顺着线头挑开。棉花涌出来,白的。然后我看见了它。
黑色,纽扣大小,嵌在兔子左眼后面。一个镜头正对着我。
我腿有点软,扶着沙发坐下。
“看什么呢?”老公李伟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大半夜不睡。”
我把兔子递过去,手指戳着那个摄像头。“这玩意儿,在你女儿床头唱了三天了。”
他接过去,眯眼看了看,脸色慢慢变了。“这……这什么?”
“摄像头。微型摄像头。”我说,“有人把它缝进去了。”
“不可能!”他声音拔高了,“这兔子是我上周才从公司带回来的!促销赠品,全新的!”
“全新的?”我把棉花扯开,露出更多线头,“你自己看这缝线。这手艺,跟狗啃的似的。全新的赠品长这样?”
他凑近了看,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没上班。
我把兔子摆在餐桌上,等李伟回来。他早上走得急,说公司有事。
小雅去幼儿园了。家里静得可怕。
我拿起兔子,又仔细看。摄像头粘得很牢,电池应该藏在身体里。我把它彻底拆了。
电池、存储卡、微型麦克风。一整套。
存储卡我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文件夹里是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最近的一个是昨晚。我点开。
画面晃动着,是对着小雅的床。能看见她睡着的脸,能听见呼吸声。镜头慢慢转动,扫过房间,停在门口——那是我昨晚站着的位置。拍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后背发凉。
李伟晚上七点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查了没?”我问,没起身。
“查什么?”他换鞋,没看我。
“兔子。谁给你的。”
“说了,公司赠品。行政部小王经手的。我问了,他说就是仓库拿的,没问题。”他往沙发上一瘫,“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我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他,“你自己看。”
视频正在播放。小雅翻身的特写。
李伟坐直了,酒好像醒了点。他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这……这怎么回事?”
“有人进了我们家。”我说,“或者,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拍小雅来的。”
“报警吧。”他摸手机。
“等等。”我按住他手,“报警说什么?一个玩偶?证据呢?这卡里的视频只能证明被拍了,谁装的?怎么进来的?警察能立马查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他有点烦。
“兔子是你拿回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想想,从拿到手,到给小雅,经过谁的手?有没有离开过你视线?”
他眼神躲了一下。“就……公司放我桌上,下班我就拿回来了。包装袋都没拆。”
“包装袋呢?”
“扔了。”
“扔哪儿了?”
“公司垃圾桶吧,谁记得。”
“李伟。”我声音很平,“小雅是你女儿。”
“你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来,“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碰过这东西的人。”我没动,“包括你。”
我们吵了一架。
声音很大,把小雅吵醒了。她抱着破兔子站在房门口哭,兔子只剩一半,棉花耷拉着。
李伟摔门走了。
我抱着小雅,哄她睡。她抽噎着问:“爸爸为什么生气?兔子坏了,是我不乖吗?”
“不是,小雅最乖了。”我亲她额头,“兔子……妈妈不小心弄坏了,明天给你买个新的。”
她睡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被拆散的玩偶。
摄像头在桌上闪着一点冷光。
三天过去,风平浪静。
李伟早出晚归,不怎么说话。我请了年假,每天接送小雅,寸步不离。
我买了个新的摄像头,装在客厅角落,对着大门。手机就能看。
第四天晚上,李伟说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我哄睡小雅,打开手机监控。快十点的时候,门开了。李伟回来,脚步有点晃。他没开灯,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没装监控。
我等着。大概二十分钟,他出来,去了趟卧室,然后又回了书房。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我轻轻下床,光脚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底下透出光。
我听见很低的说话声。他在打电话。
“……不行,她起疑心了……视频?我没动……你疯了?那是我女儿!”
声音压着,但发抖。
我心跳得像打鼓。
第二天我去了李伟公司。
我没告诉他。我在楼下咖啡厅坐着,等他中午下班。
十二点过,他出来了,一个人。往隔壁商场走。我压低帽子跟上去。
他进了一家茶餐厅。角落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我看清了那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张薇。李伟的前女友。也是他公司的同事,行政部的。
我躲进隔壁的饰品店,透过玻璃看。他们说话声音听不见,但李伟脸色很难看。张薇倒是笑着,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过了一会儿,李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张薇打开看了看,笑容更大了。她说了句什么,李伟猛地摇头。
张薇把信封收进包里,拍拍李伟的手,起身走了。
李伟一个人坐在那儿,双手捂着脸。
我回到家,手脚冰凉。
张薇。怎么会是她?
他们分手闹得很僵,是李伟提的。据说张薇当时差点闹到公司领导那儿。后来李伟认识了我,结婚,生小雅。张薇一直没结婚,还和李伟同部门。
我以为早就过去了。
现在,一个藏着摄像头的玩偶,李伟慌张的样子,那个信封……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李伟回来,显得很疲惫。
“今天见到张薇了。”我盛着饭,状似无意地说。
他筷子停住了。“你……你去公司了?”
“路过,看见了。”我把饭碗放在他面前,“她还在行政部?兔子当初是她经手的吧?”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厉,“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说了是仓库的!”
“仓库归行政部管。”我坐下,看着他,“李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他摔下筷子,“你能不能别像个侦探一样?我每天够累了!”
“小雅每天被一个摄像头对着拍,我不该弄明白吗?”我也提高了声音,“今天张薇收了你的什么?钱?封口费?”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跟踪我?”
“我怕我女儿出事!”我站起来,眼泪冲上来,“李伟,那是你亲女儿!如果这事跟张薇有关,她就是犯法!你包庇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他吼起来,眼睛红了,“张薇就是个疯子!她说我当年对不起她,她一直没放下!这次兔子的事……她说只是恶作剧,想吓唬我!我给她钱,是想让她罢手!报警?报警她进去之前能闹得全公司都知道,我工作要不要了?小雅以后怎么做人?”
“恶作剧?”我气得发抖,“在五岁孩子床头放摄像头,拍睡觉视频,这叫恶作剧?这是变态!是犯罪!”
“我知道!”他抱着头,“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她说她手里还有别的……她以前趁我不注意,拍过一些……我们那时候的……照片。她说我要是报警,她就全发出去,发到网上,发给你!”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把柄。多年前的把柄。
李伟的懦弱,张薇的扭曲。
最后是我和小雅,躺在砧板上。
那晚之后,我们陷入了冷战。
李伟躲着我,更多时候待在书房。
我偷偷检查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删得很干净,但短信回收站里有一条没删彻底的,来自陌生号码:“下次放哪儿?你女儿书包里?”
时间是一周前。
我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除记录。
我的手一直在抖。
又过了几天,小雅从幼儿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小挂坠,塑料星星,闪着廉价的光。
“谁给的?”我问。
“张阿姨。”小雅说,“下午来接我的时候给的。”
我血都凉了。“哪个张阿姨?”
“爸爸公司的阿姨。她说她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以前还来过我们家呢。”小雅玩着星星,“妈妈,张阿姨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场,可以吗?”
“不行!”我声音太尖,吓了小雅一跳。
我蹲下来,抱住她。“小雅,听妈妈说,以后除了爸爸妈妈,谁接你都不能走,谁给的东西都不能要。记住没有?”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打电话给李伟,关机。
我打到他公司,同事说他请假了。
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嫂子,我是张薇。小雅真可爱。周末我带她去玩,放心吗?”
我立刻拨回去,被挂断。
再拨,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她知道我的号码。她知道小雅的幼儿园。她甚至能接近小雅。
李伟的“解决”,就是让这个疯子越来越嚣张。
李伟晚上回来,我直接把短信给他看。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她今天去幼儿园找小雅了。”我说,“李伟,这事你解决不了。她在得寸进尺。”
“我再找她谈。”他声音干涩。
“谈什么?给她更多钱?满足她更多要求?下次她要什么?让你离开我和小雅?”我盯着他,“她要的是报复你,折磨你。我和小雅是她的工具。你看不明白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崩溃地喊,“报警?然后让那些照片视频满天飞?我完了,这个家也完了!”
“这个家现在还好吗?”我轻声问。
他哑口无言。
我做了决定。
不靠李伟了。
我联系了一个开锁的朋友,以前是干刑侦的,现在自己开公司。我大致说了情况,没提李伟那些照片,只说有人威胁我女儿。
朋友老陈很仗义,说帮忙。
“这种微型摄像头,一般传输距离有限,需要接收端在附近。”老陈在电话里分析,“要么实时传输到手机或电脑,要么就存在卡里定期取回。你那个是带存储卡的,说明安装的人需要定期拿到卡,或者有机会接近你家,用无线方式读取。”
“她上周来过我家。”我想起李伟提到过,张薇来送过一次文件。“当时我不在,李伟说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十分钟,足够用手机连接设备拷贝数据了。”老陈说,“你家里WiFi密码复杂吗?”
“就是默认的,没改过。”
“那就更容易了。这种设备很多能连WiFi。”老陈顿了顿,“嫂子,这事你得留证据。下次她如果再放东西,或者接近你女儿,想办法录下来。录音,录像,都行。然后报警。有证据,警察才能介入。”
“我明白。”
机会来得很快。
周末,李伟说公司加班,一早就走了。
我带着小雅在家。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张薇。
她打扮得很精致,提着果篮,笑容得体。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手机录音键,放进围裙口袋。然后打开门。
“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了。”张薇笑得热情,“李伟有份紧急文件落家里了,让我来取一下。他打你电话没接。”
我手机静音了,在卧室充电。
“哦,什么文件?我帮你找。”我没让她进门。
“好像在他书房抽屉里。要不我自己去拿吧,不麻烦你。”她说着,脚已经迈了进来。
“书房有点乱,还是我来吧。”我挡了一下。
“没事没事。”她侧身滑了进去,径直走向书房,熟门熟路。
我跟进去。她打开书桌第二个抽屉,翻找着。那抽屉平时李伟锁着,今天居然没锁。
她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找到了。”
然后,她目光扫过书桌,落在笔筒旁边的一个小熊摆件上。那是小雅上次从亲子活动带回来的。
“小雅的手工真不错。”她随手拿起小熊,摸了摸,“嫂子,我挺喜欢小雅的,周末真不能带她出去玩玩吗?”
“她周末有课。”我说。
“那太可惜了。”她放下小熊,动作很自然。但我看见,她手指在小熊背后按了一下,有个极轻微的“咔哒”声。
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
“那我先走了,公司等着要文件。”她笑着告辞。
送她出门,我立刻返回书房,拿起那个小熊。
重量有点不对。
我拧开小熊底部的塑料盖——那是装电池的地方。里面没有电池。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小的、黑色的微型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着。
我拿着小熊,走到客厅,对着窗户光仔细看。
红灯还在闪,意味着它在工作。
张薇刚才按那一下,是启动了它。
她今天来的目的,根本不是取文件。是来放新的摄像头。放在李伟的书房。
为什么是书房?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李伟经常在书房打电话,熬夜工作……也许,张薇想拍的不是小雅,而是李伟。或者,是我们夫妻的谈话。
她想要更多的“把柄”。
我捏着小熊,手指关节发白。
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有了证据——她亲手放的,我亲眼看见的。录音笔也录下了我们的对话,虽然她没明说,但那种刻意的接近和试探,足够了。
还有之前兔子的存储卡。
够了。
李伟晚上回来,我把小熊放在他面前。
“张薇今天来了。放在你书房的。”
他拿起来,看到那个摄像头,手一抖,小熊掉在地上。
“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控制你,折磨你,毁了这个家。”我平静地说,“李伟,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也不管她手里有什么照片。现在,她威胁到我女儿了。我不能再忍。”
“你要报警?”他惊恐地看着我。
“对。”
“不行!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你结婚前的事,说破天也是私人纠纷。但她现在是在犯罪!非法侵入住宅,偷拍,骚扰未成年人!”我打断他,“李伟,你是个父亲。保护女儿,比你的面子重要。”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她会发出去的……全完了……”
“那就让她发。”我说,“我宁愿面对那些陈年破事,也不想每天活在恐惧里,怕我女儿被一个疯子盯上!”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
我提供了所有证据:拆开的兔子玩偶,带摄像头的存储卡,录音,以及今天这个刚刚被放置的小熊摄像头。
警察做了笔录,带走了证据。
他们去找张薇。
李伟像丢了魂一样坐在沙发上。
我搂着小雅,她有点被吓到,小声问:“妈妈,警察叔叔为什么来?”
“来抓坏人。”我说。
“是弄坏兔子的坏人吗?”
“对。”
事情处理得比我想象的快。
张薇被传唤,一开始矢口否认,但证据确凿。她手机里查到了连接摄像头设备的记录,还有大量偷拍的视频文件,不止我家的,似乎还有别的。警察顺藤摸瓜,发现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李伟那些所谓的“照片”,警察也看到了。张薇果然发了出去,发到了李伟的公司邮箱。
但结果和预想的不一样。
公司领导找李伟谈话,了解情况后,反而安慰了他几句。那些照片毕竟是多年前的私事,而张薇的犯罪行为是现在的、严重的。舆论没有倒向张薇,她彻底输了。
她被刑事拘留,等待起诉。罪名不小。
李伟辞职了。他说没脸待下去。照片的事虽然没造成太大影响,但人言可畏。
我们之间,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搬出去的那天,是个阴天。
“对不起。”他说,拖着行李箱,“我没保护好你们。”
我没说话。
“我会按时付抚养费。小雅……我能常来看她吗?”
“看小雅的意思吧。”我关上了门。
家里安静了。
再也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歌声。
我把小雅房间里所有毛绒玩具都检查了一遍,扔掉了好几个来历不明的。
小雅有时会问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差了,要很久。
她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
一天晚上,我哄她睡觉。她突然搂住我的脖子。
“妈妈,我不喜欢那个张阿姨。”
“嗯,妈妈也不喜欢。”
“她给我的星星,是坏的。”小雅小声说,“里面黑黑的,不好看。”
我心里一紧。“星星呢?”
“我扔幼儿园垃圾桶了。”
我紧紧抱住她。
我的女儿,比我想象的聪明。
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我换了门锁,换了WiFi密码,在客厅养了一缸鱼。
水声潺潺的,让人平静。
偶尔半夜惊醒,我还会下意识看向小雅的床头。
那里空荡荡的,只放着一盏她最喜欢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温暖的光。
我走过去,给她掖好被角。
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