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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退休后从新疆兵团回了上海,我出差去看他时,他的话让我愣了

发布时间:2025-12-13 17:10:12  浏览量:27

文/费名

(文章有改动)老陆是60年代从黄浦江畔来新疆的。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先在团场连队当职工,白天扛锄头,晚上就着煤油灯写稿子,字写得娟秀,却透着股韧劲。

后来进了团场机关当通讯员,再到报社当编辑,一晃几十年过去,把最好的年纪都扔在了新疆兵团。

他常说:“刚来时觉得这里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这风透亮,吹得心里敞亮。”

那时候他最爱跟我们这些年轻人喝酒,酒过三巡,就会拍着桌子喊“拿酒来”,声音比平时亮八度。

有次报社聚餐,他喝多了,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团场写稿子的事。

说有回为了采访一个老军垦,在他戈壁滩上走了二十多里地,脚磨起了泡,可老军垦的故事让他写了整整三篇报道,登出来后,老军垦还特意托人给他带了袋自己种的葵花籽。

说着说着,他眼睛就红了,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说:“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西部的土,看着糙,却养人。”

跟老陆打交道那几年,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两股劲儿拧着——一股是黄浦江的水味儿,说话文绉绉的,握笔的手比握酒杯稳;一股是天山的风沙气,办事利落,喝起酒来一声“拿酒来”,嗓门能盖过饭馆的喧闹。

他笔名里总带个“高”字,“高个”“老高”,可真见了人,才发现他个头中等,就是腰板挺得直,像棵在戈壁里扎了根的白杨树,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印象中最著名的一个栏目,是“老高逛街”,每周一篇,文章短小,针砭时事,从小处着眼,收笔处常如鲠在喉,让人回味无穷。

编辑早早就为“老高逛街”留好了一块“黄金位置”,像给老伙计留的酒座,就等他的稿子来。

有回我跟排版的小李值班,都下午五点了,报纸马上要付印,小李急得直转圈圈,隔十分钟往老陆办公室打个电话,每次都听见他慢悠悠说:“别急,再等等,灵感这东西跟煮饺子似的,得焖会儿。”

直到六点半,老陆才揣着个笔记本晃过来,钢笔在纸上“沙沙”写,偶尔停下来抿口热茶,眉头皱一下又舒展开。

小李凑过去看,只见他写的是街角小卖部缺斤短两的事儿,开头没什么花哨,就说“今早路过巷口张婶的店,买了二斤苹果,回家一称,差了三两”,结尾却笔锋一转:“这缺的不是三两苹果,是街坊邻里的信任,比金子还贵。”

就这么篇短文章,第二天读者来电差点把报社电话打爆,有说自己也遇过这事的,有夸“老高说出咱心里话”的。

小李后来跟我说:“老陆这急就章,比咱们提前写好的还管用,跟变戏法似的。”

老陆逛街时常常创意奇涌。一次,老陆神秘地通知我,要去做一个暗访,目的地是当地“著名”的“小歌厅”所在,整整占据一条街,并说有一笔专门经费。

本以为可以大开眼界、大饱口福,谁知临近下班,老陆带着我,直奔一家饺子馆,要了两盘饺子、一盘肉皮冻、两瓶啤酒。老陆边吃边叮嘱:“进去别多说话,看仔细就行。”

酒足饭饱后,便去那条街,那条街晚上灯红酒绿的,霓虹牌晃得人眼晕。我们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扭扭捏捏进了一家“小歌厅”,服务员警觉地将我们从头扫到脚,极不情愿地将我们引进一间小包房,老陆装作镇定,豪迈地说“拿酒来”,服务员一脸不屑地拿来啤酒,瓶盖都没开。

细节在此不宣,但那篇报道登出来后,小城炸了锅。

听说歌厅背后的人还打听私底下打探匿名记者是什么“路子”,放话要找他麻烦。老陆却没当回事,就跟我说:“你最近下班注意点,别单独走夜路。”

谁也没想到,退休后老陆会走得那么急。他把西部小城的房子卖了,家具家电要么送人要么贱卖,跟我说:“落叶归根,还是回上海好。”

我去送他时,他在火车站候车厅,手里攥着火车票,眼神却有点飘,跟我说:“以后来上海,记得找我喝酒。”

后来他在乌鲁木齐转机,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在那儿停一晚,让我过去聚聚。我们约在光明路一家地下湘菜馆,灯光昏昏的,邻桌的人吵吵嚷嚷。

老陆刚开始还端着架子,一小杯白酒抿半天,话也少。可聊着聊着,说起报社的旧事,说起“老高逛街”的读者,他话就多了,突然一拍桌子:“拿酒来!”

服务员赶紧又上了一瓶,他倒满杯,跟我碰了一下,酒洒了点在手上也不在意。散场时,他走得摇摇晃晃,我扶着他,看见他眼里含着泪,嘴里嘟囔着:“还是这儿好,还是这儿好啊……”

再后来,我去上海出差,约了两个报社的旧人去看他。他家在杨浦区一个老小区里,33平米的房子,客厅里摆个沙发就没多少地方了,窗户朝里开,光线暗暗的。家的空间和室外的空间均赶不上他曾生活过的西部小城。

老陆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不少,眼神有点茫然,看见我们进来,愣了半天,才慢慢说:“你们来了……坐,坐。”

他老伴是甘肃人,跟我们聊天时叹着气说:“他在这儿没朋友,天天在家坐着,要么就对着窗户发呆,以前爱看书看报,现在也不看了。”

那天我们没待多久,走的时候,老陆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说:“早知道,当初就不卖西部的房子了,还能回去住住,跟你们喝喝酒,搓搓麻将……”

握着他的手,我愣了好久,我看见他眼角湿了。

没过几年,就传来了老陆去世的消息。知情人说,他几年前就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病,后来连人都认不清了。以性情而言,老陆应与这个病无缘,他思维敏捷,头脑灵活,好动不喜静,好读书看报。

我总想起以前跟他探讨“根在哪里”的事,那时候他还在报社上班,坐在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说:“退休了肯定回上海,我是上海人,根在那儿。”

可我现在才明白,他的根早就不在黄浦江畔了——他的根在团场的煤油灯里,在报社的版面上,在“老高逛街”的读者来信里,在跟我们喊“拿酒来”的酒局里,在西部小城那套洒满阳光的房子里。

前两天,路过报社旧址,我好像又听见老陆喊“拿酒来”的声音,响亮又痛快,跟这西部的风一样,透着股让人念想的劲儿。

【后记】

读罢老陆的故事,心里像压着半杯没喝完的酒——有点涩,有点暖,还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这个笔名带“高”、腰板挺直的党报老编辑,一辈子都在找“根”:从上海到西部,以为青春是漂泊;从西部回上海,以为故土是归宿,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把根扎在了天山脚下的烟火里,却在叶落归根的执念里,弄丢了最珍贵的“家”。

老陆的可爱,在于他的真实——他有文人的细腻,能从二两缺斤短两的苹果里写出邻里信任的重量;也有西部人的豪爽,一句“拿酒来”就能卸下所有身份的束缚。

他笔下的“老高逛街”,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评论,而是蹲在巷口跟张婶唠嗑的家常,是把老百姓的小事当成大事的真诚。这种“接地气”的犀利,不是天生的,是他在团场扛过锄头、在戈壁采访过老军垦、在西部小城喝了几十年酒泡出来的——他的笔,早跟这片土地的脉搏连在了一起。

最让人泪目的,是他退休后的“割裂”。他以为卖掉西部的房子就能斩断与这里的联系,却忘了那些年“酒足饭饱暗访歌厅”的热血、“编辑催稿仍淡定写稿”的从容、“喝多了说起老军垦就眼红”的柔软,早已把他变成了“西部人”。

上海33平米的小房子里,没有“老高逛街”的版面,没有喊他“老陆”的老友,没有一喊“拿酒来”就上的啤酒,只有对着窗户发呆的茫然——他终于回到了地理意义上的“根”,却丢了精神意义上的“家”。

老陆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太多“候鸟式”归乡人的困境:我们总以为出生地是根,却忘了根是要扎在有温度的生活里的——是你写过的稿子、交过的朋友、喝过的酒、流过的泪,是那些让你觉得“活着真痛快”的瞬间。

老陆到最后或许才明白,所谓“叶落归根”,落的不是出生的那片土,是落进过青春、盛放过热爱、有过一群能陪你喊“拿酒来”的朋友的那片日子里。

如今再想起老陆,总觉得他没走太远——他还在西部小城的报栏里,在“老高逛街”的字里行间,在那声响亮的“拿酒来”里,提醒着我们:哪里有热爱,哪里有牵挂,哪里才是真正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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