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民族的血脉和灵魂,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记忆。陇南这片充满历史底蕴的土地上,孕育了无数杰出的文化人物。陇南市融媒体中心在《陇南日报》、陇南电视台、“新陇南”客户端、陇南发布微信号、视频号、抖音号等平台统一开设《文化陇南•人物志》专栏,讲述他们与陇南共生共长的人生故事,探讨陇南文化根脉对他们的滋养和他们对建设文化陇南的贡献,为增强地方文化自信助力。今天的人物志让我们认识了解来自陇南西和的民间文艺家——杨克栋。
杨克栋,陇南市西和县人,林业工程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多年致力从事民间文化采集、编撰、研究工作,著有《仇池风——陇南山歌》《仇池乞巧民俗录》《大美陇南·山歌集》《陇南·老山歌》(上下册)《西和民俗录》等。其中《陇南·老山歌》荣获第十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优秀民间文学作品,《仇池风——陇南山歌》荣获“甘肃省第五届敦煌文艺二等奖”等多项荣誉。
杨克栋:六秩采歌 山花烂漫
初冬的西和,午后暖阳透过落地窗。88岁的杨克栋戴着老花镜,手指轻抚《陇南・老山歌》的书脊,缓缓开口:“这两册书出版时称了三斤多,看似不重,可14000多首老山歌里,承载着民众的喜怒哀乐,也蕴藏着一方水土的文化密码。”
陇南,秦风遗韵绵延之地。《车邻》《蒹葭》的千年余音,已化作山间野花般烂漫的山歌。广大劳动群众以歌抒胸臆、解劳乏、展才艺,让陇南山歌成为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活态文化遗产。可是山歌作为“口头文化”,若不及时记录,这些鲜活的文化符号终将消散于历史云烟中。
1938年出生的杨克栋,漫山遍野的山歌声是他年少记忆中最亲切的乡音,进而催发出了他对陇南山歌的热爱。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这份热爱逐渐沉淀为守护文化根脉的责任感,杨克栋萌发了将这份“口头文化”转化为“文本文化”的愿望,这一夙愿,也成了他毕生的执着追求。
1958年,杨克栋从临洮农校林学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家乡的国营林场工作。林场数百名林业工人皆是唱山歌的好手,劳作间隙便对着青山纵情放歌,这给杨克栋采集山歌提供了良好的条件。杨克栋下工地时,常坐在对面山坡,“听于耳、记于心”,收工后便将一首首山歌匆匆誊录在秘不示人的笔记本上。
特殊年代里,山歌采集就这样“遮遮掩掩”进行着。直至1979年调离林场,他的三本笔记本里已然攒下3300余首山歌。他深知,要把山歌转化为能长久留存的 “文本文化”,仅这些山歌还远远不够。
离开林场后,杨克栋借着下乡契机,走村串户、跋山涉水,继续寻访山歌唱把手。在采集中,他始终注重保持山歌的本真性,不避方言俗字,原汁原味保留歌唱者的口语、节奏与韵律。
这一跑,又是20多年。
“那段日子是‘广种薄收、拾拾捡捡’,但也采集到1000余首山歌和10首曲谱。”杨克栋感慨:“至此采集到的山歌有4300多首,山歌从口头文化转变成文本文化的条件终于成熟。”
1998年退休后,杨克栋放下所有杂事,全身心投入山歌整理,家里的书桌成了“新林场”。
2004年,他从搜集来的民歌中精选出600首,结集为《仇池风——陇南山歌》出版。作为新中国首部正式出版的陇南山歌集,该书接连斩获“甘肃省第五届敦煌文艺二等奖”“首届陇南文艺金奖”等多项荣誉,揭开了陇南民间文化宝库隐藏的一角。
“火盆抬在热炕上,烧茶罐罐我熬(方音an)上”“想的南来砸的北,扎花手上一棒槌”“没唱穿,没唱戴,一唱心中一畅快”“麻油倒到黑瓮里,要唱风调雨顺哩”“唱一声,又一声,为了给我心上的听”……
这一首首山歌“发乎情,止乎诗”,唱尽了天地万物、人生百态,让耕樵牧姑、贩夫走卒等万千百姓的生活经验、艺术智慧,凝结成了可触摸、可研究、可传承的文化载体,让陇南游子即便书磨旧了,依然爱不释手,也让专家们得以窥见陇南山歌的全貌。
兰州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常文昌说陇南山歌是“陇南农民生活经验和艺术经验的结晶,仿佛一个多棱镜,可以折射出不同层面的意义”,民俗学家、民间文艺学家柯杨评价它“为文化人类学、社会学、民俗学、文艺学、语言学家们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研究资料和可资借鉴的素材。”
然而,山歌“人亡歌息”的困境与“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让杨克栋持续拓展着山歌文本化的深度与广度——
杨克栋相继在各类报刊文集发表《抢救、保护陇南山歌之管见》《十县陇南老山歌精选篇》《翻身不忘共产党——建党百年陇南山歌选编》等多篇理论文章;
受市文联邀请,他从数千首山歌资料中精选2600余首及6首曲谱,编撰成28万余字的《大美陇南・山歌集》,向全国推广、普及陇南山歌;
他将采集范围扩大到陇南周边县区的山野村落,直至2021年,十余年间再添10000余首山歌和21首曲调。
山歌的分类、整理、校勘对他来说,同样是个浩大的工程,为了规范整理成电子文本,已过古稀之年的他,墙上挂起拼音表,拉起重孙当老师,开始学习拼音打字和使用电脑。
“架起了房梁上檩哩,山歌听惯了有瘾哩;死水潭见风起浪哩,七老八十还唱哩。”这首杨克栋记录的山歌,仿佛也是他自身的写照。
2021年,85岁的杨克栋捧出了他毕生心血的结晶——《陇南·老山歌》,共辑录甘肃南部3市(陇南、天水、定西)17县的山歌14000余首,山歌曲调31首,系统呈现了他半个多世纪山歌采集整理成果。
2023年,该书斩获“第十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优秀民间文学作品”奖,是“近年来抢救、保护甘肃原生态山歌的一项重要成果。”
这背后,是杨克栋的毕生坚守与万里山野跋涉。在他近年来,捐赠给西和县档案馆、陕西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等单位的资料移交单里,可以看到:原始资料采集笔记本3本、手稿10本(涵盖文字手稿 3976 页)、音频资料 103 盘、书报杂志选载山歌资料剪辑1本,评论文章资料剪辑1本……
杨克栋以毕生之力抢救记录陇南山歌,推动陇南山歌走进文化传承体系。他搜集记录的 500 余首歌谣及 4 首曲谱被载入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工程《大系歌谣・甘肃卷・汉族分卷》,让陇南山歌这种民间文化真正实现“永久保存、广泛传播”。
“漫山遍野的青竹杆,先人的山歌没失传!”杨克栋的话语沉稳。“把散佚于陇南山水间的口头歌谣,系统整理为可留存的文字文献,这条路我走了六十余年。虽历经波折,但青年时的夙愿已然达成,此生无憾。”
这份对民间文化的严谨坚守与系统梳理,也延伸到了杨克栋对陇南重要民俗的研究中。他耗时四年踏遍西和、礼县20多个乡镇,详录乞巧节12项祭祀与8 项准备工作,既填补中国乞巧程式记录空白,更助推西和获评“中国乞巧文化之乡”。
今年杨克栋的新书《西和民俗录》出版,全书辑录了12篇文章。内容囊括乞巧、春节、丧葬、庙会、集市等民俗事项和有关论述,彰显了西和县历史积淀深邃的民间文化和抢救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成果。
采访间隙,几位山歌演唱者登门拜访。杨克栋拉着他们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唱下去。”这份叮嘱里,满是期冀。
而今,青光眼让杨克栋视物艰难,腰弓腿僵让他步履蹒跚,可他仍惦记着未完成的西和方言整理工作。正如他的儿子杨海勇所言,父亲心怀理想、深爱着这片土地,方能六十余年坚守不辍。
护林者守绿水青山,传文者护文化青山。杨克栋种下十万亩林地,郁郁苍苍映陇原;著述204万字,字字滚烫藏文脉。他的守望之路,既是陇原大地文化传承的生动写照,也为新时代文脉延续写下了最动人的注脚。
当被问及这一生所求为何,杨克栋说,“民歌、民俗都是优秀的民间文化成果,是百姓在历史长河中自创、自享、自传的生活文化。保护、传承好这些宝贝,就是守护好我们民族文化的根。”
风过林梢恰似当年山歌回响。杨克栋用一生珍藏的山歌,必定如陇南山花岁岁不绝,播下的民间文化种子,也定会代代留香、生生不息。